萧容辞的这个问题,让苏温栀胸中翻涌的情绪,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她最怕的,不是问题有多难解决,而是萧容辞根本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,或者意识到了,却因为各种顾虑而选择视而不见。
他虽然是这个时代的帝王,但他身上,没有那种根深蒂固的陈腐和僵化。他愿意去听,愿意去想,也愿意去改变。
这才是她愿意留在他身边,愿意为这个国家倾尽所有的根本原因。
“怎么办?”苏温栀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迷茫和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还能怎么办?改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。
“把现在这套律法,推倒,重来!”
“什么?”萧容辞被她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给惊到了。
“推倒重来?温栀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“大周律是历代先祖修订传承下来的,是整个官僚体系运转的根本。一旦全盘推翻,整个朝廷,乃至整个天下,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!这动摇的,是国本啊!”
他不是不同意改,但他想的是在原有的基础上,修修补补,打几个补丁。可苏温栀一开口,就是要直接格式化重装系统。这步子迈得太大了,大到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心惊肉跳。
“国本?”苏温栀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一个让权贵可以为所欲为,让百姓无处申冤的国本,要它何用?一块已经从根上就烂掉的木头,你在外面刷再多层新漆,它也还是烂木头,风一吹就倒!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刷漆,是换掉这根烂木头,重新打一个坚实的地基!”
苏温栀的话,简单粗暴,却直指核心。
萧容辞被她堵得哑口无言。他知道她说得有道理,可真要实施起来,那难度简直是逆天级别的。
他忍不住在殿内来回踱步,脑子里飞速地思考着。
“好,就算要改,要重立。那怎么改?改成什么样?”他停下脚步,看着苏温栀,脸上满是凝重。
“首先,要严刑峻法!”萧容辞几乎是脱口而出,这是他作为帝王的第一反应,“像高家这样的,就该满门抄斩,诛其九族!要让所有官员都看看,以权谋私,草菅人命是什么下场!朕要杀得他们胆寒,杀得他们不敢再伸手!”
他身上散发出的帝王杀气,让整个养心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。
然而,苏温栀却摇了摇头。
“杀人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”她一盆冷水浇了下来,“你今天杀了高家,明天还会有李家,王家冒出来。只要这个位子还有油水可捞,只要权力还能换来好处,就永远会有人铤而走险。”
“你说的,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那你说,怎么治本?”萧容辞被她问住了,他发现自己在苏温栀面前,那些帝王心术和治国之道,好像都变得不够用了。
“问题的根本,不在于刑罚是轻是重。”苏温栀的思路异常清晰,“而在于,律法本身,是不是清晰、公平,以及,由谁来解释和执行。”
“现在的律法,太模糊了。什么是‘仗势欺人’?什么是‘有伤风化’?全都是些空话套话,怎么判,全凭当官的一张嘴。他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。他说你无罪,你就无罪。这不叫律法,这叫人治!”
“所以,第一步,新的律法,必须像我们工部的图纸一样,每一条,每一款,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什么行为,构成什么罪,对应什么惩罚,都写得一清二楚,不允许有任何模糊不清,可以让人随意解读的空间。”
萧容辞听得入了神,他从没想过,律法还可以用“图纸”来比喻。清晰,明确,一就是一,二就是二。这个想法,让他眼前一亮。
“第二,也是最关键的。”苏温栀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,“执法权和释法权,必须分开。现在是县官审案,他既是法官,又是警察,还是检察官,一个人说了算,这怎么可能公平?必须有一个独立的机构,专门负责监督律法的执行,确保所有人都一体遵行,没有人可以例外。”
“没有人可以例外?”萧容辞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,他看着苏温栀,试探着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包括皇亲国戚,文武百官?”
“对。”苏温栀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如果犯法的是宁王呢?是你的师父云水呢?甚至……是我呢?”萧容辞盯着她的眼睛,问出了一个极其尖锐,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问题。
他想看看,苏温栀的“公平”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