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水离开后,揽月亭里,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苏温栀和萧容辞都没有说话,两人都在消化着刚才那番信息量巨大,且足以颠覆世界观的谈话。
“社会契约”、“思想启蒙”、“人人平等”……这些全新的词汇,像一颗颗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他们心中,激起了层层的涟漪。
过了许久,还是萧容辞先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和颤抖。
“温栀,朕……不,我明白了。”
他看着苏温栀,眼神亮得惊人。
“你师父说得对。我们不能只想着怎么去‘管’百姓,而是要想着,怎么和他们‘立约’。我们要建立的,不是一个让百姓惧怕的朝廷,而是一个让百姓信赖的朝廷。”
看到他这么快就领悟了核心,苏温栀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“你能这么想,那我们这件事,就成功了一半。”
“那另一半呢?”萧容辞追问道,他现在就像一个刚接触到新玩具的孩子,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。
“另一半,就是怎么去做了。”苏温栀的表情,重新变得严肃起来,“师父给了我们方向,但路,要我们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。这第一步,你打算怎么走?”
她把问题,抛给了萧容辞。
她可以提出想法,可以规划蓝图,但这件事,要想真正推行下去,必须由萧容辞这个皇帝,来主导。
名不正则言不顺。
只有他以皇帝的名义,发起的变革,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阻力,获得整个国家机器的支持。
萧容辞沉吟了片刻,脑中飞速地将云水的话,和自己对朝堂的了解,结合起来。
“师父说,要问计于天下。那这第一步,我们就先从读书人开始。”
“读书人?”苏温栀挑了挑眉。
“没错。”萧容辞点了点头,思路越来越清晰,“读书人,是这个国家最有思想,也最有话语权的一个群体。他们遍布朝野,是构成官僚体系的基础。任何变革,要想成功,都绕不开他们。”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修改律法,是为万世开太平。这么大的事情,理应先听听他们的意见。”
“朕,要下一道圣旨。”萧容辞站起身,眼中闪烁着雄才大略的光芒,“朕要以皇帝的名义,邀请天下所有的举人、进士,乃至各地的宿儒名士,共同参与这场论法。”
“朕要让他们,就‘何为良法’,‘如何执法’,‘如何监督’这几个问题,畅所欲言,各抒己见。写成策论,呈递到京城。”
“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修法,不是朕一个人关起门来拍板决定的,而是汇集了天下英才的智慧,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意愿!”
苏温栀看着他,眼中满是赞许。
萧容辞这一招,玩得很高明。
他这是在“造势”。
先将“修法”这个议题,抛向整个士林阶层,引发一场大讨论。这样一来,不仅能收集到各种各样的建议,更重要的是,能提前将那些潜在的反对者,都暴露出来。
支持的,反对的,和稀泥的,全都摆在明面上。
而且,他将姿态放得很低,是“邀请”,是“问计”,这会让天下的读书人,都产生一种参与感和荣誉感,觉得这是皇帝对他们的重视和尊重。
如此一来,即便将来出台的新法,与他们的想法有出入,他们反对的声浪,也会小很多。
毕竟,皇帝已经给足了你们面子,听取了你们的意见,你们自己没辩论过别人,还能怪谁?
“好计策。”苏温栀由衷地赞叹道,“借天下读书人的口,为新法铺路。既能集思广益,又能分化瓦解反对的势力。陛下这帝王心术,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。”
被自己心爱的女人夸奖,萧容辞心里美滋滋的,嘴上却故作深沉。
“这都是跟你学的。”他拉过苏温栀的手,柔声说道,“若不是你,我恐怕一辈子,都还陷在那些祖宗家法和帝王权术里,沾沾自喜。”
“是你,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