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官问你,这份卷宗,你可曾过目?”
赵典史的冷汗,刷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作为县衙里主管刑名钱谷的佐官,这种案子的卷宗,按规矩,他肯定是要看的。
他要是说没看过,是失职。
他要是说看过了,那王志明徇私枉法,他就有同流合污的嫌疑。
这简直是个送命题。
他犹豫了半天,最终还是一咬牙,说道:“回……回大人,下官……看过。下官当时,也觉得此案颇有疑点,曾……曾向王大人提过,但王大人他……他没有采纳……”
他这是在拼命地把自己摘出来。
苏温栀瞥了他一眼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她又看向旁边一个一直低着头,身体抖个不停的年轻书吏。
“你,是本案的记录书吏?”
那年轻书吏吓了一跳,没想到这位大人物会注意到自己,赶紧跪下回话:“回……回大人,小人……小人正是。”
“本官问你,庭审记录,可有删改?”
年轻书吏的身体,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偷偷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王志明,又看了看苏温栀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,猛地一磕头。
“回大人!有……有删改!王大人……他让小人,把张家父子说的很多话,都给删掉了!还让小人,添油加醋,写了很多对李大户有利的话!”
他这话一出口,王志明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。
赵典史也恶狠狠地瞪了那年轻书吏一眼,似乎在怪他多嘴。
苏温栀的脸上,却露出了一丝赞许。
她要的,就是这个。
一个腐败的官僚体系,不可能所有人都烂到了根。总会有那么一两个,还存着一丝良知和畏惧。
而这些人,就是她要找的突破口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温栀问道。
“小人……小人名叫陈忠。”
“陈忠……”苏温栀点了点头,“很好。你很诚实。待此间事了,本官会向吏部举荐你。”
陈忠闻言,又惊又喜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激动地连连磕头:“谢大人!谢大人栽培!”
这一手,打一派,拉一派,苏温栀用得炉火纯青。
她就是要让县衙里的这些人看到,说真话,有赏。跟着贪官一条道走到黑,死路一条!
做完这一切,苏温栀才重新将目光,投向了此案的核心。
她走到张家父子面前,亲自将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断气的老汉,扶了起来。
“老人家,您受委屈了。”她的声音,很轻,很柔。
张老三被她扶着,还有些手足无措,只是一个劲地流泪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青天大老爷……青天大老爷啊……”
苏温栀又看向那个叫张龙的年轻人。
“你,把你们家这块地的来龙去脉,从头到尾,原原本本地,再说一遍。不要怕,本官在这里,今天,谁也别想再堵你的嘴。”
张龙看着苏温栀,眼中的泪水,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但他没有哭出声。
他用袖子,狠狠地擦了一把脸,然后,对着苏温栀,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
随即,他站起身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将他们家几代人,如何在那片荒地上开垦,如何引水灌溉,如何将一块烂泥地,变成良田,又如何被李大户觊觎,被官府欺压的过程,一五一十,清清楚楚地,全部说了出来。
他说的,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最朴实的语言。
但每一个字,都带着血和泪,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围观的百姓们,听着听着,许多人都跟着抹起了眼泪。
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