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江南,临安府外一个靠海的小渔村。
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岸边晾晒的渔网。几个皮肤黝黑的渔夫正光着膀子吆喝着修补一艘破了洞的渔船。
在他们旁边,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低着头熟练地用细麻线编织着渔网。
她的动作很快,手指在千万条线中灵活地穿梭。
她看上去和村里其他的渔家女没什么两样,一样的沉默寡言,一样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。
只是偶尔抬起头时,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终日劳作的渔女。
她叫阿芷。
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。
三个月前,她拖着一身的病昏倒在了村口,是村里好心的王大婶救了她。
她醒来后说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,家里遭了灾,亲人都没了。
村里人很淳朴,看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又肯干活,便收留了她。
她就这么在村里住了下来。
每天跟着男人们出海打渔,回来后就帮着女人们织网补衣。
她话不多但手很巧,学什么都快,村里人都很喜欢这个沉默而能干的姑娘。
只有阿芷自己知道,她不是阿芷。
她是苏温栀。
那个本该已经死在皇宫里的永安侯。
那天晚上,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换上衣服骑上快马一路向南。
她没有停歇,跑死了三匹马,终于在半个月后来到了这个离京城最远的天涯海角。
她大病了一场。
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,更是精神上的。
那场假死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。
当她躺在王大婶家的土炕上喝着那碗带着鱼腥味的热粥时,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活过来了。
这三个月,她过着一种从未想象过的生活。
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每天面对的是广阔无垠的大海,是淳朴善良的村民。
没有阴谋,没有算计。
饿了就吃最新鲜的鱼,渴了就喝最甘甜的井水。
她的身体在海风的吹拂和辛勤的劳作中渐渐变得强壮起来。
她的心也在这片碧海蓝天之下慢慢地被治愈。
她几乎快要忘了那个叫苏温栀的女人曾经经历过的一切。
直到今天。
一个从北方来走街串巷的货郎来到了村里。
他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商品,也带来了来自京城的最新消息。
村里人都围着他七嘴八舌地打听着外面的世界。
“货郎,听说咱们的皇帝前阵子差点死了?”
“可不是嘛!”货郎喝了口水,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,“你们不知道,咱们那位皇帝前阵子差点就疯了!”
苏温栀织网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疯了?怎么回事?”
“还不是因为那个三个月前难产死的永安侯!”货郎说得眉飞色舞,“听说啊,那位永安侯是陛下的心尖尖,她一死,陛下的魂儿也跟着去了。”
“那阵子陛下不上朝不见人,就把自己关在清宁宫里抱着那位侯爷的牌位一坐就是一天。”
“后来更是下了一道旨意,要为那位侯爷修建一座比帝陵还要奢华的陵墓!还说他百年之后要和那位侯爷合葬在一起!”
“这可把朝堂上的大臣们给吓坏了,一个个都跪在宫门外求陛下收回成命。说自古以来就没有君王与臣子合葬的道理,可陛下谁的话都不听。”
“最后还是太后娘娘亲自出面,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劝住了陛下。”
“不过啊,从那以后陛下的性子就全变了,变得喜怒无常阴沉不定。前几天还因为一个宫女打碎了永安侯生前用过的一个杯子,就下令把那个宫女给活活打死了!”
“现在整个京城都是人心惶惶的,大家都说这大周的天下要乱了。”
村民们听得唏嘘不已。
“哎,问世间情为何物,直教人生死相许啊。”
“一个女人能让皇帝爱成这样,也算是值了。”
苏温栀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
她的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萧容辞……
他竟然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?
她以为他对自己只有利用和被冒犯后的报复。
她从没想过在他的心里自己竟然占着那么重要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