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麻城东门，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老桥，桥下河水湍急，拍打着岸边的礁石，溅起雪白的浪花。过了桥，官道渐宽，张鼐催马前行，不过几里地，便接连过了几道守卫岗哨。哨兵们个个挎刀持矛，看见张鼐，都熟络地笑着打招呼：“小张爷，回来啦？听说军师在襄阳打了大胜仗！”

张鼐在马上拱手，脸上带着笑意：“是，是。襄阳大捷，诸位兄弟守卫匠作营，辛苦了。”

沿着湍急的河流向上游走了一段，远远便望见匠作营那高大的木栅门。数十辆马车停在大门外，车上拖运着庞大的红夷大炮炮管，黑黝黝的铸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火器营的马夫们正喊着号子，用绞盘和滚木将火炮缓缓卸下。

李侔早已闻讯，正在大门前等候。远远看见张鼐，他快步迎了上来，脸上带着欣喜：“小张爷，一路上还顺利吗？”

“还顺利。”张鼐翻身下马，将缰绳递给亲兵，“近来匠作营的生产还好吗？”

“一切如常，炼铁工坊和铁匠坊的产量又涨了些。”李侔边说边引着张鼐往里走，“对了，被服坊也从蕲黄山寨搬来了麻城，如今正日夜赶工，全力裁缝冬装。”

两人边走边聊，穿过匠作营宽阔的甬道。短短几个月不见，铁匠坊和炼铁坊的景象已焕然一新。炼铁炉的火光日夜不熄，铁锤敲打的声音此起彼伏，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。无论是生铁的产量，还是新锻造的火器数量，每天都在刷新着记录。工坊经过连续的整顿和改进，生产质量得到优化，效率也不断提高。

这几个月里，匠作营又制造出三百门新式佛郎机火炮、五百杆鸟铳，还有各式兵器，以供应扩充的新兵。

但最重要的喜讯是——在方以智的指导下，大顺军的新式开花弹终于研制成功了。

开花弹并非新鲜事物，早在明朝中期便已使用。但《武备志》上所载明军的开花弹，威力小、性能极不稳定，以至于需要掺合毒药才能发挥杀伤。而方以智与王宗典、丁国宝改进的这种新式开花弹，采用最新的火药配比，爆炸威力增大数倍。弹壳采用严格的标准化铸造，尺寸误差控制在极小范围内，可适用于同一规格的所有炮膛。最重要的是，引信和密封都采用了新方法，彻底避免了爆炸泄气和炸膛的危险。

由于开花弹采用薄铸铁为外壳，爆炸发生时，铁壳迸裂，四溅飞射，能够对方圆三四步内造成有效杀伤。比之实心弹丸，威力强大了何止十倍。

张鼐回到匠作营，见了方以智、王宗典、张大鲁、钱江海、罗喜子等人，商议一番后，当即决定：即刻开始分解仿制满清在盛京所铸造的超大型红夷大炮。

方以智对满清这种专门用于攻城的超大型红夷大炮十分好奇。他搜集了西洋书籍上关于铸造大炮的方法，打算采用西洋的铁模铸造法。西洋人用铁模，可重复使用，生产周期短；满清匠人用失蜡法，工艺繁复；明朝工匠惯用土模法，效率更低。三者各有优劣，但显然铁模法更为先进。

在方以智与王宗典、张大鲁埋头研究红夷大炮的同时，张鼐与李侔、钱江海等人，带着火器营的几个炮手，来到了试验场，试射最新研制的开花弹。

发射开花弹的，是一排崭新的佛郎机火炮。开花弹外壳与实心铅铁弹丸一般大小，呈圆球状，外表光滑，以便在炮膛中顺畅滑动。铁壳内装有半斤火药，爆炸威力巨大。

弹壳上钻有一个细小的螺纹孔，孔中旋入木管或铜管，管内装填专门焙制的慢燃火药——这便是延时引信。引信火药是用改良配比的硝、硫、碳浸泡过的棉线，晾干后制成。

铜管或木管上划有刻度，根据战时需要，将管旋出长短，便可精确控制开花弹爆炸的时间。

这是方以智吸取明朝火器典籍与西洋火炮制造方法之长，改良而成的成果。

明朝晚期的开花弹，靠凭经验裁剪药捻来控制爆炸时间，极不可靠，且药捻暴露在外，容易被发射药提前引爆，导致炸膛。而如今这种标准刻度法，对爆炸时间的控制精准可靠，引信也不易被发射火药提前引爆。刻度是经过了反复试验得来的数据，十分可靠。炮手只需熟记刻度换算距离表，便可操作。

尽管这样的试验已做过数次，但李侔仍不敢放松紧绷的神经，惟恐出现炸膛或其他意外。他小心翼翼地亲自嘱咐炮手，每一个步骤都要细致严谨。

张鼐是火器营出身，手下皆是有着多年经验的炮手，不消嘱咐也知道该如何操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