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禅遥望这远处那座已经被野草覆盖了大半的封土堆。
“大将军生前有很高的礼遇,但一千多年后没有石雕、没有保护、没有游客。”
闻言,江然的面色也带着复杂。
“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多高、死了之后被记得有多久,有时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。”
“卫青活着的时候位极人臣,死后也极尽哀荣。”
“但以千多年后,人们更记得那个二十四岁就去世的霍去病。”
“因为,这年纪放在现在,就是大学毕业不久的年纪,就会让人觉得很惋惜。”
“所以,不是卫青比霍去病差,只是人们更容易记住那些在最高光时刻戛然而止的故事。”
嬴阴嫚不由得想到了武安君白起。
“那他除了打仗,还做了什么别的事吗?”
江然否认了。
“没了,卫青从不拉帮结派。”
“在那个年代,像他这种位极人臣的大将军,手底下至少要有几百个门客。”
“可卫青对这些敏感的事情却一概不碰。”
嬴阴嫚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他不是卫皇后的弟弟吗?外戚出身,居然不结党?”
江然轻轻摇头,“卫青是外戚出身不假,但他从来不利用外戚的身份去干朝政上的事。”
“他打完仗回来就把兵权交了,平时在朝堂上几乎不怎么说话。”
“汉武帝对他很放心,因为知道他不会搞事。”
“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生没怎么遭到过汉武帝的猜忌的原因之一。”
“如果说,霍去病是因为性格的果断和张扬得到了汉武帝的喜爱,那卫青的谨慎和克制同样也得到了汉武帝的信任。”
嬴阴嫚沉吟片刻:“我怎么觉得这舅甥二人,一个像剑,一个像盾。”
“这形容很精辟。”
江然看了她一眼,“霍去病是把锋利的剑,插到匈奴的心脏里。”
“卫青是面沉稳的盾,挡在汉朝的最前面,两个人合在一起,才把匈奴打退了,谁少了谁都不行。”
“后世人把二人称为帝国双壁。”
刘禅接了话,“大将军对投降的敌人很宽容,只要对方放下武器,他就不会赶尽杀绝。”
“骠骑将军就不一样,他的理念是斩草除根。”
江然点头:“史书上说卫青勤恤士卒,颇得人心,他对手下的士兵也很好,不会无缘无故苛待将士。”
“这种带兵的方式,跟霍去病那种孤胆英雄路数不一样,但都很有效。”
......
大汉。
当那座覆斗形的封土堆出现在画面中时,卫青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霍去病也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墓。
他看到墓前那片摆满了鲜花、巧克力、矿泉水和各种药品的空地,以及旁边到那面绣着“霍”字的军旗在风中猎猎飘扬。
“这......”
霍去病的眉头微微皱起,随即又松开。
“怎么摆了这么多东西?那些方方的玩意是什么?”
卫青偏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带着温和。
“是吃的和药。”
“给我送药?”
霍去病的眉毛挑得更高了,“难道后世的人觉得我打仗受了伤需要这些?”
天幕上的江然正在跟嬴阴嫚和刘禅解释那些祭品的含义。
刘彻听到‘华夏的浪漫’这话时,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去病的人气是真高啊。
然后天幕上开始播放那些关于霍去病死因的猜测。
当他说出“主流的说法有四种”时,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
刘彻的脊背微微挺直。
霍去病的表情也严肃起来,卫青也面带担忧。
当那个江然说出第二种推测是因为霍去病功高震主,可能遭到汉武帝暗害时候,刘彻怒了。
“砰!”
他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御案上。
茶盏里的水溅了满案。
“这些人胡说什么!”
卫青上前半步,“陛下息怒。”
“千年之后的人不了解陛下,他们不知道陛下对去病........”
“去病自幼入宫,朕可以说是将他当儿子养!”
刘彻的声音拔高了,“朕杀他做什么?”
霍去病站在原地,看着刘彻那副气到发抖的样子,他单膝跪下,仰头看着刘彻。
“陛下,臣斗胆恳请陛下,莫要为此等无稽之谈动怒。”
“臣在陛下心里是什么位置,臣自己清楚。”
卫青也跪了下去,“陛下,去病说得对。”
“后世之人相隔千年,只能凭史书上那一个‘卒’字去猜测。”
“他们不知道陛下对去病的心意,臣读史知今,从未见陛下对任何一位将领如此偏爱。”
“去病弱冠之年封侯,这背后都是陛下的信任和培养。”
刘彻的怒火平息了一些,他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两个人身上。
卫青沉稳如山,霍去病年轻锐利。
这两个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是自己的左膀右臂。
“起来。”
卫青和霍去病站了起来。
刘彻沉声道。
“去病。”
霍去病一愣,下意识答道。
“臣在。”
刘彻听到了天幕的第四种说法,声音更是哑了一些。
“从今日起,你搬到宫里来住。”
“朕让太医院给你调养身体,每旬把一次脉,每半月换一次方子。”
霍去病张了张嘴:“陛下,臣现在身体好得很......”
“现在好好的有什么用?朕要你二十四岁的时候也好好的。”
“这是朕的旨意。”
刘彻打断了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给朕好好活着。”
霍去病看着刘彻的眼睛,那个“好”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,最后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低下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臣遵旨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流动。
“那是卫青的墓。”
天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那座荒凉的封土堆。
霍去病看到了那座墓。
杂草丛生的封土、歪斜的墓碑、破碎的地表、被围墙隔在外面的孤立位置。
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。
“舅舅的墓怎么成这样了?”
卫青望着天幕上那座属于自己的墓碑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豁达。
“去病。”
“人死即灭,管不了这么多。”
霍去病攥了攥拳头,“那墓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,您的功劳......”
“我的功劳,天幕上的人不是正在说了吗?”
卫青拍了拍他的肩,“千年之后的人还记得,这就够了。”
“去病,人活一辈子,功业做成了,比死后有什么碑刻都重要。”
霍去病抿着唇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舅舅说得有道理。
舅舅一生低调,从来不争什么死后哀荣。
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他的舅舅,大司马大将军,七战七捷,收复河套,漠北决战跟单于主力正面硬撼。
凭什么他的墓连一块像样的碑都没有?
刘彻看到两个墓的对比,他也是有些感慨。
“仲卿。”
“朕日后会将石人石马都给你配上。”
卫青有些哭笑不得,他没推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