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
“立儿子当太子,杀儿子的母亲?”
“李治死的时候,那李显都很大了,都没杀.......”
“环境不一样,汉武帝的理由是‘子少母壮’。”
江然说,“他怕自己死后,钩弋夫人会像吕后那样临朝称制、把持朝政。”
“所以他把刘弗陵的母亲杀了,把年幼的刘弗陵交给霍光去辅佐。”
“刘弗陵八岁登基,母亲已经被父亲杀死了,父亲也死了,他身边真正能依赖的人只有霍光。”
“哦,值得一说的是,刘弗陵的身体是一直都不好的。”
嬴阴嫚的水瓶还攥在手里,但她没有喝。
一个孩子坐在龙椅上,父亲杀了母亲,身边只剩下一个他并不完全了解的辅政大臣。
那种孤绝的画面让她想起了一些秦宫里的事。
“所以刘弗陵跟霍光关系到底怎么样?”
“刚开始关系很好。”
江然接着说,“刘弗陵十三岁那年,上官桀和桑弘羊联合燕王刘旦,伪造了一封奏章诬告霍光谋反。”
“上官桀觉得天子年纪小、分辨不清,让他下令处置霍光,结果,刘弗陵拿到奏章之后直接扔到一边,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没看到霍光,就问‘大将军何在’。”
“上官桀说霍光因为罪行不敢上朝,刘弗陵当场就说‘燕王捏造谣言,霍光没有罪。’”
“一个十三岁的孩子,在那种复杂的朝堂斗争里一眼看穿了诬告,还当众维护了自己的辅政大臣,这件事当时震惊了整个朝堂,臣子们都说刘弗陵一定是一代圣君。”
“元凤元年,上官桀等人终于发现无法撼动刘弗陵对霍光的信任,便策划了武装政变。”
“他们通过长公主宴请霍光,并在宴会中将其杀害,然后废除刘弗陵。”
“然而,长公主门下的燕仓害怕,就将此事告发给大司农杨敞,杨敞再报告给杜延年,杜延年又禀告给了刘弗陵。”
“于是,刘弗陵与霍光联合,先发制人,将上官桀、桑弘羊等余党一网打尽,长公主和燕王刘旦也都自杀身亡。
“刘弗陵后来还亲自下田耕作,下诏减免赋税,开盐铁会议讨论要不要取消盐铁专卖。”
“史书上说他聪明仁德,是个好皇帝。”
嬴阴嫚听到这里,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。
“那后来呢?”
江然把水瓶搁回车顶上,双手插进裤兜里,微微偏了偏头。
“别急。”
“我刚刚说过,汉昭帝的老婆是上官桀的女儿。”
嬴阴嫚的眉梢又抬起来了,“难道是霍光逼迫汉昭帝?”
江然点头,“不是,是上官皇后的父亲上官安做的,他通过鄂邑公主和丁外人定下的。”
“上官家来问霍光意见的时候,霍光曾经明确表示过反对,因为年纪真的太小了。”
“这个鄂邑公主是汉武帝女儿,她是刘弗陵唯一年长的姐姐,长姐如母,原本这些大臣是希望她能照顾丧母的刘弗陵。”
“但没成想,这个姐姐也是私心十足,为了这个丁外人外夫,一直想为其求侯爵,霍光也没同意,在鄂邑公主的操作之下,上官皇后还是嫁给刘弗陵,先封婕妤,一个月成为皇后。”
“那时候,她才六岁,刘弗陵和上官皇后之间并没有感情。”
“你们想想,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和十一岁的男孩在一起,又不是恋童癖,这能有什么感情?”
“那啥都没发育完整吧,顶多也就兄妹之情了。”
“诛杀完上官桀等人后,霍光对这个已经长大一点的外孙女也是很看重,他把所有跟刘弗陵亲近的妃嫔和宫女都隔离开,不允许她们接近皇帝。”
“霍光就是为了保证上官皇后能专宠,然后生下带有霍家血统的皇子。”
嬴阴嫚的嘴唇抿紧了。
她斟酌着措辞,“汉昭帝虽然聪明,但一直被霍光压着?”
“对,刘弗陵被压得很死。”
江然叹了叹气,“霍光的儿子霍禹、侄孙霍云、霍山,霍家人在朝廷和军队占据了大量关键职位。”
“刘弗陵虽然聪明,但他登基的时候太小了,等他长大之后,霍光已经盘根错节到无法撼动。”
“十八岁,按照惯例,刘弗陵该亲政了,霍光却不还政。”
“刘弗陵想有自己的孩子,但霍光只允许他跟上官皇后在一起。”
“可惜的是,刘弗陵二十一岁就死了,死的时候上官皇后依旧没为他诞下子嗣。”
“后面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霍光没有杀他的动机,昭帝活着的时候,霍光是辅政大臣,是昭帝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如果杀了昭帝,霍光就要面对弑君的罪名和随之而来的天下大乱,他不会冒那个险。”
......
大秦。
江然在车里开始讲霍去病认父的故事时,嬴政的手指搁在案沿上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先帝在吕不韦的安排下逃回秦国的时候,把他和母亲赵姬丢在了邯郸。
那年,他还不到三岁。
赵国人恨秦国,恨到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要欺负,好在母亲在身边。
后来,嬴政回到秦国,再后来他成了秦王,再再后来他统一了天下,也始终记得那种“没有父亲”的感觉。
不过,对待唯一的弟弟,他也没薄待。
嬴政脸上冷了下来。
霍去病是从小没有父亲的人。
他也是在“野种”的骂声中长大的吧。
一个没有名分的女人带着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,那日子有多难?
嬴政知道那种被人看不起的滋味。
天幕上的江然继续讲着霍去病认父的场面。
“此人胸怀宽阔。”
扶苏点了点头。
李斯也接了一句。
“陛下,霍去病认父已属不易,认父之后还能把同父异母的弟弟带进宫里提携,这份气度确实......”
“确实什么?”嬴政偏头看他。
“确实不常见。”
李斯斟酌着措辞,“臣见过不少那些功成名就之人,却只顾自己荣华的人。”
闻言,嬴政心情更加复杂。
“霍光后来能辅佐三朝、能废立皇帝,源头都在霍去病那次认父。”
“他让自己的弟弟,从一个县中小吏的儿子,变成了天子身边的人。”
“这一步,改变了霍光的一生。”
江然正在讲刘弗陵的故事。
嬴政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登基的时候,吕不韦当相国,赵姬当太后,朝政被那两个人把持着。
嬴政用了整整九年才亲政,才把吕不韦和嫪毐除掉。
那九年里,他每一天都在忍。
“刘弗陵。”
“他比朕当年还惨。”
扶苏和李斯同时看向他。
嬴政轻轻叹气。
“朕十三岁登基的时候,虽然朝政被吕不韦把持,但母亲还活着。”
“有些事说不清,但她至少还在。”
“刘弗陵八岁登基,母亲已经被父亲杀了,父亲也死了,他身边只有父亲最信任的托孤大臣霍光。”
他那时候也是个小孩子,也比刘弗陵大五岁,但一样是坐在王座上、被一群臣子围着的孩子。
嬴政是完全能体会到那种感觉。
李斯微微躬身,“陛下,汉昭帝这份聪慧,确实难得。”
“若他活得长一些,若他能有机会亲政,或许——”
“没有或许。”
嬴政听到上官家厚颜无耻地将六岁的女儿嫁给汉昭帝,语气难免带着嫌弃。
他摆了摆手,“霍光不会还政的,他只能接受刘弗陵的孩子有霍家血统。”
“刘弗陵活着的时候被霍光控制着活,死了之后连一个给他烧香的亲儿子都没有。”
“霍光后来迎立昌邑王又废了昌邑王,再迎立汉宣帝。”
“从头到尾,刘弗陵就是一个被上官桀或霍光用来掌权的傀儡,只是这个傀儡比一般的傀儡聪明一些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