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禅抬起头来,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“其实汉武帝派使者去召见太子来见,本是想给太子一个解释的机会。”
“但那个使者不敢进长安。”
嬴阴嫚接话,她已经从方才江然的讲述里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“他回去报告说太子造反了,要杀我,汉武帝才大怒的。”
“对。”
刘禅点了点头,“如果那个使者敢进长安,把太子带回来,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。”
江然抱着小兕子,在石碑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他开口了,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。
“征和三年,也就是巫蛊之祸发生的两年之后,刘彻对巫蛊之冤开始有所察觉了。”
“他慢慢知道,太子当年起兵是因为惶恐,并不是真的想要谋反。”
“刘彻没办法且也没必要替太子开脱了,因为太子和卫皇后也死了,整个卫家几乎被清洗干净了。”
“那他是怎么知道的?”嬴阴嫚问。
“有一个看守汉高祖刘邦陵庙的小郎官,叫田千秋,他上书给汉武帝,替太子鸣冤。”
江然的声音放慢了,“他说作儿子的擅自动用父亲的军队,其罪应受鞭笞。”
“天子的儿子误杀了人,又有什么罪呢?我梦见一位白发老翁,教我上此奏章。”
小兕子听到“白发老翁”的时候,拽了拽江然的手指。
“锅锅,系那个狄仁杰?”
江然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不是狄仁杰,田千秋看守的是高祖庙。”
“汉武帝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您来指教于我。”
小兕子的眼睛眨了眨,“介系谁?”
刘禅果断地解释,“大汉开国皇帝刘邦。”
小兕子点了点头,她把下巴重新搁回江然的肩窝里,继续听着。
江然接着说,“汉武帝召见了田千秋,跟他说我们父子之间的事,别人难以插言,只有你知道其间的不实之处。”
“这是高祖皇帝的神灵派您来指教于我,您应当担任我的辅佐大臣。”
“于是汉武帝拜田千秋为大鸿胪,后来又让他当了丞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嬴阴嫚追问,“汉武帝知道了太子是冤枉的,他做了什么?”
“他开始清算。”
江然的声音变得高了一些,“江充已经死了,太子起兵的时候把他杀了。”
“但汉武帝觉得不解恨,恢复了自汉文帝起已经废除近百年的夷族之刑,夷江充三族。”
“那个在太子宫里挖木头人的胡人巫师苏文,被绑在横桥上活活烧死。”
“这是汉武帝特地选了这个死法。”
“因为太子当年在长安城里烧死了江充手下的胡人巫师,汉武帝要用同样的方式替太子报仇。”
嬴阴嫚:“.......”
她心里有点无语。
江然继续道:“莽通是那个抓住太子门客如侯的人也被处死。”
“曾在泉鸠里对太子兵刃相加的人,最初被任命为北地太守,后来也被灭族。”
“因跟太子交战而封侯的商丘成、张富昌、李寿,商丘成自杀,张富昌被贼人杀了,李寿被汉武帝诛杀。”
“李广利是那个跟丞相刘屈氂合谋想立汉武帝第五子昌邑王的人。”
“刘屈氂是汉武帝的侄子,当丞相的时候带兵镇压太子。”
“后来汉武帝查出来他跟李广利有阴谋,把刘屈氂腰斩,李广利投降了匈奴,他的家人也被灭族。”
嬴阴嫚的嘴唇抿得很紧。
她太清楚夷三族、灭族意味着什么。
那不是一个两个人的死,那是一整个家族、几百口人、连着老人孩子和远房旁支一起被杀得干干净净。
汉武帝用最残酷的刑罚,去报复那些曾经诬陷太子的人。
可那些人被杀的时候,太子已经死了两年了。
父皇在清朝吕不韦的时候用过,那些被株连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,最后连名字都没能留下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刘禅忽然开口了,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,“任安。”
嬴阴嫚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我记得他,他好像没有帮太子?也没有帮汉武帝?”
“任安谁都没帮。”
江然说,“他拜受了太子的符节,但没有发兵,他选择了坐观成败。”
“如果太子赢了,他可以说是奉了太子的符节,不得不从命。”
“如果汉武帝赢了,他可以说自己按兵不动,没有参与叛乱。”
“任安还是卫青旧部,曾经在他手下当门客,卫青去世之后,任安靠着自己的资历慢慢升到了护北军使者。”
小兕子听不太懂“坐观成败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听懂了“谁都没帮”。
她歪了歪脑袋,小声说了一句:“娃,他好聪明哦。”
“非也,任安这是自作聪明。”
刘禅直言道,“汉武帝后来回宫之后,一听手底下人汇报,就明白了任安的心思。”
“他说任安首鼠两端,见出现战乱之事,想坐观成败,看谁取胜就归附谁,对朝廷怀有二心然后下令腰斩。”
嬴阴嫚震惊了。
任安那个局面里,他似乎怎么选都是错的。
她感觉任安就算帮了汉武帝也会被杀。
小兕子的身体在江然怀里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腰斩”这两个字她不懂,但“斩”她隐约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她不再说话了,只是把小脸贴在江然的脖子上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“所以你看到了——”
江然的声音很平。
“在巫蛊之祸里,凡是帮太子的人被杀了,不帮太子的人也被杀了。”
“还有帮汉武帝镇压太子的人后来也被杀了,诬陷太子的人最后也全部被杀了。
“那几年,整个长安城很乱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,谁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。”
嬴阴嫚的嘴唇微微张着。
“为太子杀真的,汉武帝后来后悔了?”
“后悔了。”
江然把目光从石碑上移开,望向远处那座巨大的封土堆。
“刘彻晚年丧子,怜惜儿子无辜被害,在长安城里修了一座思子宫,又在湖县修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。”
“他每天站在那个台上,望着太子当年逃走的方向,等着他的魂魄回来。”
小兕子从江然的肩上抬起头来。
她的眼睛眨了眨,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皇帝站在高台上,望着远方,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小兕子想了一会儿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那个皇帝好可怜。”
嬴阴嫚低头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她懒得反驳三岁小孩的“可怜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