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汉武帝修了思子宫,修了望思台,但太子已经死了两年了,等不到平冤昭雪。”
江然轻轻摇头,“天下人听说这件事之后,都很悲伤。”
“刘据虽然发动了兵变,让长安城陷入了战乱,但他死之后,百姓没有恨他。”
嬴阴嫚的眉梢微微抬起:“太子都死了那么多年了,长安城的百姓还记着他?”
江然点头,“记得。”
“刘据做了差不多三十年的太子,他性格宽厚且仁爱,对百姓很好。”
“汉武帝晚年穷兵黩武,百姓们十分渴望一个仁慈的君主。”
“后来,长安城里还发生了一件事,有一个人假冒太子刘据,出现在长安的街上,几万吏民围观,老百姓都热烈地响应他,欢迎他回来。”
“虽然那个人后来被证实是假冒的,但老百姓对他的态度说明了一切。”
“他们不恨太子,他们甚至盼着他回来。”
嬴阴嫚若有所思的听着。
这件事本身就说明,在老百姓心里,刘据是冤枉的,他的起兵是被逼无奈,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。
小兕子安静了几秒,然后又问:“锅锅,那太子的孩子呢?”
刘禅轻声回答:“他有三个儿子,长子刘进,在长安城里跟父亲一起遇害了。”
“另外两个儿子也在那场混乱中死了,只有刘进的一个儿子,那时候刚出生几个月被人偷偷带出了长安,藏了起来。”
嬴阴嫚的眉梢猛地抬了一下。
“谁藏的?”
江然接着刘禅的话。
“当时有个叫丙吉的廷尉监,被派去处理巫蛊案的善后。”
“他在狱中发现了刘据的孙子,一个襁褓里的婴儿。”
“丙吉知道太子是冤枉的,不忍心让这个婴儿也死在狱里,就找了两个女囚轮流喂养他,把他藏在狱中一间干燥的屋子里。”
“后来汉武帝病重,有人说长安狱中有天子气,汉武帝下令把狱中所有犯人一律处死。”
“丙吉把狱门关上,不让行刑的人进去,说皇曾孙在此,他人无辜死者犹不可,况亲曾孙乎。”
“行刑的人回去报告汉武帝,汉武帝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‘天使之也,然后大赦天下’”
嬴阴嫚的眉头松了一些,但很快又皱起来。
“真的是刘据的孙子?”
为啥不能直接是赦免这个曾孙子呢?
江然重重地点头,“千真万确,那个婴儿后来被送到了祖母史良娣的娘家抚养,再后来被收养在掖庭。”
“掖庭令张贺曾经是刘据的家吏,顾念刘据当年对他的恩情,又可怜这个孩子孤苦无依,就用自己的俸禄供他读书,教他识字。”
“等他长大了,张贺又替他迎娶了许广汉的女儿许平君为妻。”
嬴阴嫚一听到许平君这名字,立刻明白了,“然哥,这不就是那个故剑情深的汉宣帝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“他是刘据的孙子?”
嬴阴嫚的声音微微拔高了半度,“那个被巫蛊之祸害死的太子的孙子最后当了皇帝?”
“对,皇位绕了一大圈,最后还是回到了刘据这一脉。”
刘禅走在旁边,补充道:“汉宣帝即位之后,做了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给祖父刘据上谥号戾太子,给祖母卫子夫追谥思后,把卫子夫改葬到思后园。”
“所以,戾太子一家也是瞑目了,也算是沉冤得雪了。”
嬴阴嫚有点为刘据不平。
“死了十几年才平反,人都不在了,沉冤昭雪还有什么用?”
“至少后人知道他是被冤枉的。”
刘禅补了一句,“至少汉宣帝还在,戾太子的血脉没有断,最后还坐上了那个本该属于他祖父的位置。”
“那你刚刚说的第二件呢?”嬴阴嫚再次追问。
刘禅顿了顿,“汉宣帝把当年在巫蛊之祸里帮过自己祖父的人,一个个都找了出来。”
“活着的人加官进爵,死了的人追封厚葬,像丙吉、张贺这些当年救过他命的人,都被他记在了心里。”
小兕子趴在江然肩上,听到“救过他命”的时候,插了一句。
“锅锅,那个丙吉把小宝宝藏在狱狱里,后来小宝宝当了皇帝,他有咩有当大官鸭?”
江然见这个小家伙关注点如此与众不同,不由得笑了。
“当了,丙吉后来不仅当了丞相,还封了侯。”
“刘病已从始至终对这个恩人都非常信任,朝中大事都跟他商量。”
“丙吉晚年病重的时候,刘病已亲临府上看望,问他‘你走了之后,谁可以接替你?’”
“他推荐的几个人,后来都成了汉宣帝朝中的重臣。”
“丙吉也是之前说过的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。”
.....
大秦。
“帮太子的被杀,不帮太子的也被杀,冤枉太子的也被杀,那场巫蛊之祸到底谁赢了?”
嬴政自言自语道,“没有人赢。”
他十三岁登基,二十二岁亲政,三十九岁统一天下,四十九岁死在沙丘。
他死之后,赵高和李斯合谋篡改遗诏,逼死了扶苏,杀死了蒙恬,立了胡亥,宗室被屠戮殆尽,然后大秦二世而亡。
嬴政以为他的制度可以万世不易,以为他的威严可以镇住所有人。
可,他驾崩了之后,全都没能按照他的意愿运转。
汉武帝跟他似乎有点相似。
嬴政忽然觉得天幕上座巨大的封土堆跟他自己的骊山陵没什么区别。
都是把一个人生前所有的荣耀和罪孽,全部压进一个巨大的土堆里。
让后人站在上面凭吊,让他们去评说。
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听到了,帮太子的被杀,不帮太子的也被杀,冤枉太子的也被杀。”
嬴政的目光从殿外的天幕上收回来,落在李斯的脸上,“你要是生在那个朝代,会怎么做?”
李斯微微一怔。
他跟着嬴政经历了多少风浪。
吕不韦倒台之前他已经投向了嬴政,嫪毐叛乱的时候他果断站在了嬴政这边。
可此刻,他听着这巫蛊之祸,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。
“臣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巫蛊之祸里的选择没有赢家。
帮太子,太子兵败,你被灭族。
帮丞相,汉武帝后来觉得自己而且冤枉,你又被灭族,谁都不帮。
哪怕你只是站在旁边看着,哪怕你只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官,哪怕你只是拜受了符节但什么都没有做。
汉武帝认为你心怀二意被腰斩。
都会被卷进去,都会死。
李斯其实觉得不如破釜沉舟跟那个太子谋反算了。
但,这个话,肯定不能这样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