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要提醒陛下。”
魏征接着说下去了,“陛下如今春秋正盛,自然不信这些。”
“但晚年......”
李世民的脸沉了下去。
房玄龄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种我来打个圆场的语气开口。
“玄成,天幕所言未必全然可信,陛下如今励精图治、从谏如流,将来未必——”
”魏征偏头看了他一眼,“天幕上说汉武帝为什么能免亡秦之祸吗?”
房玄龄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汉武帝最后醒悟了,他下了罪己诏,把那些方士遣散了。”
魏征转回头来看着李世民,目光坦荡。
“陛下,汉武帝犯的错,是他晚年疑心病重、穷兵黩武、求仙问道。”
“但他最后承认了错误,改变了大汉的国策。”
“臣希望陛下可以从汉武帝的事里吸取教训。”
李世民听着这些话,手指收紧了。
他想起天幕前几天说过高明也是被自己逼反的。
因为,自己太宠爱青雀......
如果,他早一点让魏王去封地,或者早一点传位给太子,大唐的未来会不会好一点?
.......
“汉武帝那个罪己诏。”
嬴阴嫚想了想,又问,“他为什么到六十七岁才下?”
江然笑道:“刘彻的一生,都在打匈奴、通西域、开疆拓土,每一件事都是功业。”
“可到了六十七岁,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,全国人口从三千六百万锐减到三千二百万,关东地区甚至出现人相食的记载。”
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桑弘羊的奏疏,上面写着百姓的三十钱,就是一个五口之家半个月的口粮。”
“丞相田千秋的附奏里写方今百姓饥馑,流离道路,种种现象都说明民怨已经到了临界点。”
“刘彻想起去年路过华山时看到逃荒百姓啃食树皮的场景,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在他眼前不断闪现。”
嬴阴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打了这么多仗,汉武帝后悔吗?”
江然摇了摇头。
“刘彻后悔的是所为狂悖,使天下愁苦,他打了那么多年的仗,消耗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,让老百姓过得太苦了。
“但匈奴确实该打,不打汉朝边境永无宁日,他否定的是自己在打仗之外做的那些狂悖之事。”
“比如求仙问道、大兴土木、严刑峻法等等。”
“那.......”
听到这个,嬴阴嫚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刘禅一眼,又扭头望着江然。
“汉武帝的罪己诏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?还是因为民怨太大了,不得不认错?”
江然想了想,“也许两者都有。”
“但一个帝王能在六十七岁的时候承认自己狂悖,这本身就不容易。”
“很多帝王到死都不肯认错,你父皇至死都没下过罪己诏吧?”
嬴阴嫚沉默了三秒,才点头,“没有。”
父皇一生都在征伐、都在修建、都在推行自己的意志。
他从不认错,从不反省,从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任何人交代。
秦朝的律法严苛,徭役繁重,民怨沸腾。
百姓早已渴望仁慈之君。
江然换了一个角度,说:“罪己诏的作用,其实很大。”
“刘彻下罪己诏之后,立刻任命农学家赵过为搜粟都尉,推广代田法,让亩产提高了五成。”
“他取消了盐铁官营,允许民间煮盐冶铁,还罢斥了那些主张继续打仗的大臣,让老百姓休养生息。”
“到汉昭帝的时候,汉朝的人口开始回升,国库重新充盈。”
刘禅接过话头,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一些:“大将军后来辅佐汉昭帝的时候,延续的就是罪己诏的政策。”
“他废除了武帝时期的严刑峻法,在盐铁会议上让贤良文学派批评汉武帝的政策,罢免了桑弘羊那些主战派的大臣。”
江然也很认可,“霍光虽然专权,但他执政的方向是沿着汉武帝晚年定下的那条路走的。”
“休养生息、轻徭薄赋、与民休息,没有那条罪己诏,霍光未必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改弦更张。”
嬴阴嫚抬起头来,“然哥,汉武帝不是还有别的儿子?”
“为什么汉武帝晚年却要立最小的刘弗陵?”
“莫非是老糊涂了?”
江然把怀里的小兕子往上托了托。
“刘据死了之后,按次序应该往下排,次子刘闳,封在齐地,本来是最顺理成章的继承人。”
“可这娃命太薄,还没等到刘彻晚年就病死了,连争皇位的机会都没捞着。”
小兕子听到“病死了”三个字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又死了一个......”
“接下来是三子刘旦,这小子孔武有力,跟刘彻一样好战,被封在燕国抵御匈奴。”
“刘据一死,刘旦觉得自己机会来了,立马派使者去长安,说要‘宿卫皇宫,保护父皇安全’。”
嬴阴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宿卫皇宫,难道是想趁机攥兵权?”
江然点头:“对,可汉武帝可是刚继位就斗倒过外戚和权臣,这点小把戏还能看不穿?”
“当时他正为刘据的死伤心,刘旦倒好,迫不及待跳出来抢皇位。”
“汉武帝气得直接把使者骂回去,还削了他三个县的封地。”
刘禅站在旁边,语气里带着冷静。
“他要是沉得住气,不主动去要那个位置,汉武帝晚年没人可选的时候,说不定会想到他。”
“可他偏偏在最不该动的时候动了,把自己十拿九稳的位置折腾没了。”
“四子刘胥更离谱。”
江然继续说,“空有一身蛮力,却没半点皇子的样子。”
“天天不琢磨正事,要么跟人比力气,要么跑到野外跟狗熊、野猪搏斗,活脱脱一个莽夫。
汉武帝看着都头疼,别说传位给他,连让他参与朝政都不放心。”
小兕子这回听懂了“跟狗熊搏斗”,从江然肩上抬起脑袋来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“跟狗狗熊打架?那个人比狗狗熊还厉害吗?”
“比力气的话,他可能比狗熊厉害,但他是皇子,不是猎人,不能只靠力气当皇帝。”
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把脑袋趴了回去。
“剩下的五子刘髆,本来是最有希望的,他自幼沉稳懂事,不像哥哥们那么不靠谱,汉武帝也挺喜欢他。”
“但坏就坏在他有一个野心勃勃的舅舅,贰师将军李广利。”
嬴阴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就是那个后来投降匈奴的?”
江然颔首:“李广利见刘据死了,就着急地把外甥推上太子之位,自己好当外戚权臣。”
“他暗中勾结丞相刘屈氂,一边在朝堂上为刘髆造势,一边率军去打匈奴,想靠战功给外甥加分。”
“结果刘屈氂被查出用巫蛊诅咒汉武帝,下狱之后一害怕,把和李广利的密谋全招了。”
“李广利在前线听说家人被抓,急着立功赎罪,不顾士兵死活硬拼匈奴,最后打输了,干脆投降了匈奴。”
“刘髆被彻底连累,汉武帝直接把他从继承人名单里划掉了。”
小兕子抬起头来,她的眉头皱得很紧,“那个舅舅为什么要跑?他跑了,他的外甥怎么办?”
江然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,简单到几乎天真。
可那恰恰是刘髆悲剧的核心。
李广利跑了,刘髆留在长安,舅舅的叛逃变成了外甥的罪,谁也没法替他辩解。
“没办法。”
江然的声音放轻了一些。
小兕子抿了抿嘴,没有再问。
“反正这么一圈筛下来——”
江然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,重新落在嬴阴嫚和刘禅脸上。
“嫡长子被他自己逼死,次子早夭,三子急功近利被削,四子荒唐不羁,五子被舅舅连累。”
“刘彻的选择就只剩下最小的刘弗陵了。”
嬴阴嫚还是很不解,“这年龄太小了,汉武帝这么自信,就觉得他能行?”
主少国疑!
江然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刘彻看着这个幼子,心里肯定五味杂陈。”
“立他做太子嘛,怕主少国疑,可不传给他,又没人可选了。”
“好在刘弗陵虽然年纪小,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,刘彻决定赌一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