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族长连忙抬手制止他多说:“你别多言,安心听我安排。你孤身奉养老母,家中无田无产,一无所有。身处乱世中,连成家娶妻、安稳度日都是奢望!”
邓艾闻言,突然沉默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屯田户的宿命,一旦入了曹魏屯田户籍,便世代束缚在田亩之间,被赋税、徭役层层捆绑,世代低微、难以翻身。
良久,他抬眸望着年迈族长,轻声问道:“老族长,既然曹魏苛政逼人、生存艰难,我们……为何不回荆州故土?”
简简单单一句问话,震得老族长浑身一颤,脸色煞白:“你不要命了!大魏如今占据中原,耳目遍布四方!此话若是被官府听闻,我族上下性命难保!”
故土荆州,是遥不可及的奢望。
曾经新野大族的荣光早已湮灭,如今的邓氏,不过是任曹魏随意拆分、随意迁徙的底层屯田流民。
身如浮萍、命如草芥,根本没有选择归途的资格。
邓艾垂下眼眸,独自回到自家简陋茅屋。
屋舍低矮破败,四壁萧然,是屯田民最寻常的居所。
他放下农具,默默收拾耕具,低头劈草、整拾院地,手脚不停,心中却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。
全程闷闷不乐,一语不发。
白日里族长所言迁徙汝南的话语,一遍遍在心头回荡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邓艾自幼寒门出身,身世飘零,寄身曹魏屯田户籍。世道不公,豪强兼并,想要翻身出头,难于登天。
他的心底,始终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韧劲。
邓母放下手中粗布针线,温声上前询问:“我儿,你今日是怎么了?整日郁郁寡欢,可是在外受了委屈?”
邓艾抬眸,望着慈爱操劳的母亲,低声回道:“母亲,老族长传话,让咱们响应官府政令,随邓氏族人一同迁往汝南,继续屯田耕作。”
邓母气血翻涌,又愤又痛,咬牙轻叹:“当真欺人太甚!我邓氏举族北迁,安分守己。如今竟还要被随意驱赶迁徙,永无安宁之日!”
邓艾默然片刻,又缓缓开口:“族长说,只要孩儿答应下来,他会替孩儿张罗一门亲事,让孩儿早日成家立户。”
邓母眉头微蹙:“我儿品性端正、勤恳懂事,何须旁人费心操心婚事?他这哪里是成全,分明是想用一桩亲事,拴住你的一生,让你永世困于田亩!”
邓艾不禁陷入沉默,屯田民的归宿,从来都是被安排、被束缚。迁徙、耕土、成婚、生子,再世代为屯田户,循环往复,永世不得翻身。
邓母柔声追问:“我儿,莫要闷在心里,你如实告诉为娘,你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?”
邓艾抬首,藏着寒门少年难得的远志:“母亲,孩儿不甘终生躬耕。孩儿想读书明理,想习得本事,来日建功立业,挣脱屯田贱籍,不再任人摆布、任人盘剥!”
邓母眼中亮起微光:“我儿有志气!”
邓艾吐出埋藏心里执念:“不止如此……孩儿心心念念,一直想回到荆州故土。”
邓母何尝不想回荆州?那里是邓氏祖地,是桑梓故土,没有中原豪强压榨,没有曹魏六成重税。近日传闻荆州大行仁政、普及新农具、轻徭薄赋、百姓安乐,简直是乱世净土。
可大魏未亡,关卡林立,流民难归,故土千里迢迢,根本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