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便穿着家常的灰色中山装,那股中将不怒自威的沉稳也压不住。
他看着儿子走上台阶。
目光落在那根单拐上,看到他他迈步时微微不稳的右腿上。
又看到儿子的脸色,比一年前瘦了些,但精神不错。
穆铮的下颌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穆清寒在他面前站定,挺直脊背。
"爸。我回来了。"
穆铮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,嗓子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一个月前,他接到苏振国的电话,说清寒恢复得很好,但电话里听说和亲眼看到不一样。
他伸出手在穆清寒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力度不小,清寒没晃,依然站得笔直。
"嗯。"
就一个字,旁的什么都没说。
清寒心里知道。父亲就是这样,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,拍两下肩膀就已经是父亲为数不多的情绪外泄了。
……
林蕴华从正堂里快步走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藏蓝色旗袍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
五十出头的人,保养极好,脸上的纹路不深。但此刻,见到小儿子那一刻,所有的矜持和规矩都全碎了。
"清寒——"
她的声音在抖。
小儿子是站着的,没有坐轮椅,就那么直挺挺站在门口。
她一只手捂住了嘴,眼泪直接掉下来了。
"你的腿——"她快步走过来,弯腰去看他的腿,想伸手去摸,但又不敢,不知是生怕弄疼他,还是怕是自己在做梦,怕这不是真的。
"妈。"穆清寒的语气会不自觉地软下来。
"没事。好多了,能走了。"
"瘦了,也黑了,"穆母擦着眼泪,嘴里停不下来,"在西北那地方风沙那么大,你看你这脸晒的——上次苏司令给你爸打电话说你快好了,我还不敢相信。"
"是真的,妈。"穆清寒顿了一下,"有人帮忙。"
林蕴华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有人帮忙,她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的。
穆承渊去年回来以后跟她说过,沈家那个小丫头,才十八岁,每天给清寒推拿。
陈军医每个月打电话来也说"沈姑娘的手法比我们科室的老大夫都稳"。
她知道是沈家的那个娃娃亲。
只是,沈家的情况——
穆母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"先进屋,"她擦了把眼泪,转了话题,"坐下歇歇。路上三天累坏了吧?饿不饿?厨房特地给你留的饭。"
"妈。"穆清寒被她拉着,无奈地笑了一下,"我不饿,先去见奶奶。"
穆母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你奶奶在堂屋等着呢。"她松开他的手,擦了擦脸,"等了一上午。去吧。"
……
堂屋。
光线不算明亮。条案上摆着一盆兰花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"家和万事兴"。
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。
八十岁。
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。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布大褂。
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,虽然带着老花镜,但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口深井。
活了一辈子的人,什么都看得见。什么都看得透。
穆清寒走进堂屋,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。
"笃、笃、笃。"
老太太没动,稳坐着,等着小孙子自己走过来。
穆清寒走到她面前。站定。
"奶奶,我回来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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