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才花了整个晚上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完了。

厂房里的灯一直亮着，日光灯管的暖黄色光覆盖了整张工作台。

他把那叠文件摊在桌面上，一页一页翻过去，时不时停下来，把某一条的措辞反复读两遍，遇到涉及时间期限和数字的部分会在文件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一道线。

信封上的红戳已经撕开了，里面一共二十一个条款，双面打印，加上一份附件里的材料供应清单和一份测试场地协议，整份文件摊开后几乎覆盖了半个桌面的面积。

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后，他把文件重新整理齐，拨通了意向书首页末尾那串联系方式。

电话响了不到三声被接起来，对面传来的声音跟昨天在厂房里时一样平稳：“你好，我是周工。你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
“有几个条款我想确认一下。”陈才坐在工作台边上，电话开了免提，搁在桌面上，“第四条，保密条款。你们的要求是核心参数不能公开，但允许我继续做展示性直播，经过脱敏处理后。这条具体怎么执行？每次直播内容要提前报备还是事后审查？”
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然后传过来一声短促的笑，很短，像什么结构性的社交反应被压缩到了最短的时长里：“我们看过你的直播，也看了你之前所有视频的回放。你给网友看的东西，场面感强但不会泄露关键数据。”

“脱敏处理是指在公开内容中剔除具体的性能曲线图和工艺细节，保留视觉演示的部分，允许你做持续性的公开技术演示——只要不展示具体的内部结构参数和精确数值，都可以自由展示。你的粉丝也是你的优势，这种正面形象，我们乐于看到。”

“行。”陈才翻到第二十条的位置，手指点在条款编号旁边的空白处，“知识产权共同持有这一条，具体怎么分？”

“技术方案的知识产权归你。你在我们的框架内做的适配性改进，归双方共同持有。”

“简单说——你造的东西还是你的，但你为了适应我们的使用需求而做的那部分改动，我们有权共同使用。核心的算法结构，你自己保留。我们需要的只是在你针对特定用途进行适配时产生的增量内容。这个边界我们会写进补充协议里，不会模糊处理。”

陈才缓缓呼出一口气：“行。我签。”

当天下午陈才开了直播。

他坐在工作台前面，面前放着一本浅蓝色的合同封面，封面上印着“合作意向书”几个字。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：“刚签了个文件。”

弹幕在他开口之后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涌了上来：“什么文件？”

“你是不是跟军方签了？？？”

“才哥你说句话啊！”

“昨天那两个穿夹克的人是不是来找你的？”

“我看你昨晚没开播，今天一开就说签了文件，肯定有大事”

“你该不会要消失了吧”

陈才等弹幕刷了一波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保持着他平时说话的节奏，没有刻意放缓也没有加速：“是合作。不是卖身。我还能播。”

他说完之后没有解释细节，伸手关掉了直播。

……

签约地点在一家不起眼的招待所里。

那条路两侧种着老梧桐，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成一片不完整的绿荫。招待所是一栋五层高的旧式建筑，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，门口没有挂牌子，只在大门侧面的墙上嵌了一块不大的铭牌，白底红字，写着单位的全称和邮政编码，字体端正但不显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