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阙继续道:“殿下年纪轻,却已执掌大梁命脉。六部、军方、禁军、悬镜司,皆在殿下手中。再过些时日,这江山也会名正言顺落到殿下掌中。”
他端起茶盏,低声道:“江山代有才人出。旧人落幕,新人掌权,这是天理。”
叶宇航闻言,没有多言,只抬手执壶,为二人添满茶水。
言阙看着他,眼底有几分感慨。
这位誉王变了太多。
从前的萧景桓,心思重,手段也有,却总带着一种急迫。太子在前,梁帝在上,他时时处处都要争,都要抢,都要证明自己。
如今的萧景桓,坐在这里,明明已经踩着血海登上监国之位,却没有半分焦躁。
尾祭惊变,梁帝驾崩,太子重伤,蒙挚战死,谢玉自尽,夏江投诚。
一桩桩大事压下来,换作寻常人,早该被权势与杀机冲昏头脑。
可萧景桓仍能在这里饮茶。
甚至能和他这位弑帝之人相对闲谈,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。
言阙心中忽然想起萧选。
梁帝多疑,凉薄,坐上龙椅后,眼中再无旧友。
他也能笑,也能饮茶,也能说出许多温情话。
可梁帝的从容,是多年帝威堆出来的。
萧景桓不同。
这年轻人身上也有帝王气,却没有梁帝那种被权势腐蚀后的虚浮。他经历接连变局,仍能稳住心神,除了天生性情淡漠,更有常年养气所得。
言阙放下茶盏,缓缓道:“殿下心性,比先帝强。”
叶宇航看了他一眼。
“言侯这话,若让先帝听见,只怕要动怒。”
言阙淡淡道:“他已经听不见了。”
叶宇航没有接这句。
片刻安静后,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。
“茶不错。”
言阙道:“寒钟观中没有好茶,只有清茶。”
“清茶最好。”
叶宇航将茶盏放下,“浓茶饮多了,容易误判滋味。”
言阙轻笑。
“殿下说话,越发有禅机。”
叶宇航道:“本王不信禅,只信人。”
言阙抬眼。
“信人?”
叶宇航语气平稳。
“信人心有欲,信人心有惧,也信人心有执念。”
言阙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殿下看得透。”
叶宇航道:“看得透未必是好事。”
言阙道:“看不透才要命。”
两人相视片刻,竟都笑了。
这一刻,若有外人在旁,只会觉得这二人像相交多年的知己。
一个是刚掌大权的监国储君。
一个是多年避世的言侯。
他们不谈朝堂,不谈死局,不谈尾祭那场黑火。
只谈茶水,谈人心,谈旧日与将来。
可真正压在两人之间的东西,谁都清楚。
言阙知道叶宇航为何来。
叶宇航也知道言阙为何留。
有些话,不必说透。
炉火又烧了一阵。
言阙起身,拂了拂衣袖。
“殿下,老臣有些乏了。”
叶宇航也没有挽留。
“言侯保重。”
言阙拱手。
“殿下慢行。”
叶宇航颔首,起身离去。
道童远远候着,见叶宇航出门,立刻上前引路。
言阙站在原地,目送叶宇航的背影消失在观门之外。
轿辇声渐渐远去。
寒钟观又安静下来。
言阙独自坐回炉边,手指搭在茶盏上,却没有再饮。
风从庭院中穿过,吹动廊下旧铃。
铃声很轻。
言阙闭上眼,过往半生忽然一幕幕翻上来。
十六岁那年,他一腔热血,辞别家中长辈,奔赴金陵前程。
那时的他,觉得世间没有什么不可改变。
只要有才学,有胆气,有赤诚,便可为天下做些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