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钢战术刀面贴着右侧脸颊的软肉。温度极低。

陆宴的手指卡在苏棠的下颌骨上，指节上的老茧刮擦着皮肤。他没松力气，整个人压低身形，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睛。

“丢铜片的角度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卡死光学防卫死角。”他吐出一口热气，“谁教你的？”

苏棠后背贴着凹凸不平的青铜门板。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窜。老狐狸不仅起疑，还直接上手段了。这时候跟他盘逻辑，三句话就能被套出老底。一旦承认自己懂废土植物学和几何光学防卫，接下来就是更致命的盘问。

她现在是七岁。七岁小孩面对拿刀吓唬自己的成年人，该干什么？

嚎。

没有任何预兆，苏棠扯开嗓门，放声大哭。音量极大，声带剧烈震颤，硬生生逼出两泡眼泪。尖锐的哭声在狭窄的平层内炸开，震得头顶石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
陆宴眉头一皱，手腕下意识停顿。

“哇——”苏棠闭着眼干嚎，两只手在宽大的外套上胡乱抹了一把。她衣服在暗河里泡过，沾满地底淤泥和黏稠的真菌糖稀，黑乎乎的一团。她举起这两只爪子，看准位置，直接往陆宴脸上抓。

“铜片烫手！烫屁股！我要找妈妈！”

湿冷的黑泥带着暗河发酵的腥臭味，准确无误地拍在陆宴高挺的鼻梁和脸颊上。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。

陆宴有严重的洁癖。脸上的黏腻触感让他本能地偏头后撤。刀面立刻离开了苏棠的脸。他抬起手背去擦脸上的污物，眼角直抽。

对付变态，还得靠魔法。苏棠心底盘算。这关算混过去一半。只要继续装熊孩子撒泼，把局搅浑……

墙壁内部传出机括摩擦的刺耳声响，打断了她的算盘。

高分贝的哭声在密闭的平层内产生了回音共振。青铜树底层的声控阵列被二次激活。

两侧原本平整的石壁从中裂开。三尊巨大的青铜纵目面具从墙体内部挤了出来。面具中心凸出的柱状眼球发出齿轮摩擦的咔咔声，诡异地转动半圈，直接锁定平层内两人的位置。

紧接着，面具大张的嘴部排气阀门开启。高浓度的绿色雾气呈伞状喷射而出。

麻痹孢子。只要吸入半口，三秒内神经中枢绝对瘫痪。

绿雾喷射速度极快，眨眼间填满大半个通道。视野被绿色遮挡，刺鼻的霉味直钻鼻腔。

“操。”陆宴骂了一句脏话。逼问全抛到脑后。

他抬手扯下自己脸上的防毒过滤面罩，单手扣在苏棠脸上。面罩带子太长，他顺手在脑后打了个死结，用力一勒。

苏棠被勒得翻了个白眼。这家伙连命都不要？面罩给我，他自己裸吸？

做完这个动作，陆宴闭住呼吸。他一把捞起苏棠的腰，将她夹在左臂弯里。双腿屈膝，身体以极低的姿态贴地俯冲。脚跟发力，腰部带动上半身扭转，在石板上擦出一道极难的发力弧线。身体紧贴地面，正好从两团浓密绿雾交叉的缝隙中滑了过去。

螺旋滑铲。

苏棠隔着宽大的面罩玻璃往上看。陆宴下颌线紧绷，额角青筋凸起。这套连招没有几年的搭档经历根本练不出来。从扣面罩到贴地规避，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。这身体本能的反应，真行。但他没戴面罩，防爆服再隔绝，闭气极限也就是两分钟。两分钟一过，直接交代在这里。

通道尽头全是喷吐绿雾的面具。硬闯必死。必须废掉这三个排风口。

苏棠手脚缩在陆宴怀里。借着他翻滚躲避视线盲区，左手悄悄探进战术裤右侧口袋。那里装着她路上顺手揪的枯骨石灰蕨。这玩意儿干燥时是粉末，遇强酸产生剧烈的高频气爆，放热且膨胀。

她外套上还留着之前暗河里沾的水，成分恰好呈高酸性。

苏棠抓出一把石灰蕨粉，在自己湿漉漉的袖口用力揉搓。水粉混合。

陆宴正带着她翻滚到墙角。右侧最近的那尊纵目面具正在吸气，风箱发出呼哧的声音，准备下一次高压喷发。

苏棠手脚乱蹬，扯开嗓子瞎嚷嚷：“大头怪兽！打死你！”

左手一扬。捏成团的酸性粉末连带着泥巴糊糊，脱手而出。准头全靠前世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肌肉控制。不偏不倚，从侧面死角的轨迹，直接砸进青铜面具张开的吸气阀门里。

命中。苏棠立刻把手缩回衣服里，继续装出被吓破胆的样子在陆宴怀里乱扭。

粉末泥团被卷进面具内部风箱。酸碱接触，剧烈反应。

“砰——砰砰！”

青铜面具内部发出沉闷的连环爆裂声。高热气体夹杂着白烟，从凸出的柱状眼球缝隙里直窜出来。内部生态循环系统被微秒级膨胀的残渣死死卡住。齿轮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另外两尊面具受核心共生基阵连锁反应影响，喷吐阀门同时卡死。

失去压力源，通道内的绿色孢子雾气因为比重大，迅速沉降到地表。

危机解除。

陆宴背靠墙壁滑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肺部重新充入刺鼻的空气。他抬起袖子抹掉脸上下巴处的黑泥，目光垂下，死死盯着怀里的小鬼。

苏棠正低着头，两只手互相对搓，假装玩泥巴。

陆宴手腕上的战术微电脑发出一声极低的蜂鸣。屏幕亮起，传感器刚刚收集并分析了空气中的残留物。一行数据跳出来：高频气爆残留，酸性化合物反应，源头分子式标记指向前方二十厘米处——苏棠的外套袖口。

一个七岁小孩，随便抓一把泥巴，不仅丢得这么准正中排气风箱，甚至还会利用废土植物的酸碱中和原理，去炸毁几百年前的青铜机关？

还有刚才那一手容错率极低的丢铜片制造盲区。

世界上有这种巧合吗。

陆宴没说话。他伸手抓住苏棠的后衣领，把她拎起来放在地上。审视的目光比刚才拿刀贴脸时还要重。这小丫头的底细，今天不掀个底朝天，这事没完。

还没等他开口。身后的青铜石门发出沉重的轰鸣。

面具停机，导致底层的门控锁扣解开。两扇厚重的青铜门板向外退让，缓缓开启。

外面的光线很刺眼。完全不属于地底墓穴应该有的白炽灯光，直接切开平层的黑暗。

门外不是甬道。那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地下巨大深渊。深渊底部的岩壁上，密密麻麻嵌满了财阀先遣队设立的高科技温室培养舱。粗大的排线爬满岩壁。各种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亮。

悬空的金属网格走道正对着这扇门。

一个男人站在走道上。他穿着全封闭的重型防辐射隔离服，头盔面罩拉了上去，露出一张长满横肉的脸。男人手里端着一把高能激光枪。枪口平举。

红色的瞄准射线穿过门缝，直接打在陆宴的胸口上。

男人歪着头，枪管上下晃动了两下。

“陆总，带个拖油瓶逛地狱，好玩吗？”

陆宴话音落下，胸口多了三个红色的激光标靶。

红点在他西装外套的左胸处晃动。源头在深渊上方的金属网格桥。鞋底踩踏碎石的声响从头顶传来，秃鹫穿着厚重的铅灰防辐射服，单手端着高能激光枪，枪口正对着下方。跟在秃鹫后头的，是五名全副武装的财阀先遣队成员。

“陆总，带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来送死？”秃鹫趴在桥边栏杆上，往下看，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，“你这品味越来越独特了。”

陆宴没接话。

他在算弹道。上方有六把激光枪，三个掩体。底下无遮无挡，带着个拖油瓶，正面硬冲的存活率不到两成。得把人先弄到火力盲区去。

秃鹫抬手按在桥边的控制器上。

深渊底部的财阀自适应温室亮起刺目的红灯。地面的青铜砖块从缝隙处裂开。十几条半米粗的毒棘藤钻出地面，把后方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。财阀这帮人在古蜀地宫里违规建高压温室，用现代基因剪刀强行催化变异植物。毒棘藤表面布满带绿光的硬刺，正顺着地砖朝陆宴的位置游动。

红外激光封路，毒棘藤封后。双重死局。

秃鹫很满意这种碾压的局势。财阀给他的指令是清除活口，这套自适应温室耗资三个亿，用来对付一个男人和一个几岁的小孩，确实是大材小用。不过能看着这块硬骨头死在藤蔓底下，这差事也不算太亏。

“这地方挺宽敞，正好给你当棺材。”秃鹫挥手，手下齐刷刷扣动扳机，激光枪发出蓄能的蜂鸣。

陆宴连眼皮都没抬。

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左腕，挑开西装袖扣。右腿猛地踹在旁边的青铜护栏上。借着这股反作用力，他左手一把拎起苏棠的后衣领。

用力一抛。

他看准了位置。温室操作台的机柜下方是个死角。上头的激光打不到，后头的藤蔓也绕不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