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六芒星”重型掘进机甲的四条液压机械臂高高举起,主炮管里的岩浆呈现出刺目的亮红色。退路被封死。
温度飙升到两千度,空气烧出了白烟。
陆宴盯着前方,左手攥紧那把刻着名的短刀。刀尖已经对准了地上的反物质反应堆。目标很明确,弄死这台破铜烂铁,大家一起玩完。不亏。
他手指刚要发力。
后腰挨了重重一脚。力道太大,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旁边滚出去两米远。
“陆宴,你的生态物理学是狗教的吗?”
女人的声音砸在耳膜上,带着要命的嘲讽。
陆宴脑子里嗡了一声。语调。断句的方式。连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刻薄劲儿,和五年前分毫不差。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女人从哪冒出来的。
岩浆炮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砸下去。肌肉记忆完全不受脑子控制。陆宴在翻滚中顺势屈膝,手腕一转,刀刃朝外,下意识滑向机甲的左侧盲区。
这是他们以前最常练习的双打防御阵型。她走右边主攻,他卡左边盲区。
视线扫过去。一个穿着宽大破烂风衣的女人正踩着极其复杂的古蜀八卦步法。身形极快,没有多余的动作,每一步都卡在机甲智能系统锁定的死角。
主炮火控系统被她溜得乱转。第三发岩浆炮打偏,砸在侧面那块半人高的青铜残骸上。
“嗤——”
青铜表面冒出大量白色冷气。地下的高维冷凝真菌被高温强行激活。两千度的高温碰上绝对零度的冷凝液体。极热遇上极寒。
精钢打造的履带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喇声,金属结构发生不可逆的脆化反应。
女人踩着脆裂的履带借力腾空。她风衣的下摆被气流卷起,整个人从陆宴上方越过。鞋底精准地踢中陆宴手里的短刀刀柄。拔出角度被强行改变了三十度。
就这三十度。反应堆的能量回路被卡死,原本的核爆被硬生生压缩成了小范围的定向EMP磁暴。
强电磁脉冲直接横扫整个地下空间。重型机甲的操作台爆出大片火花,系统报错的刺耳警报响了半秒,戛然而止。数千吨的赛博怪物死机了,重重砸在地上,成了一堆废铁。
红色的高能雾气顺着排风口疯狂倒灌进地下空间。苏棠站在阴影里,骨头缝里传出密集的轻响。剧烈的收缩痛感蔓延到四肢。高维能量被抽空,她的时间到了。再不走,当场大变活人。这戏就彻底没法唱了。
她借着磁暴扬起的红雾掩护,两步跨到陆宴身前。两人距离不到十公分。
她凑近他的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晃晃的挑衅:“想抓我,你还差得远呢。”
说罢,她一掌拍在陆宴胸口,借力向后倒退。指尖擦过陆宴战术背心上的魔术贴。很轻的摩擦感。陆宴被这一掌推进了侧面的绝对安全岩石掩体。再抬头,红雾里只剩下四处乱窜的电火花。女人的身影没了。
陆宴单手撑着岩石,顶着残留的电磁冲击波站起身。这女人跑路的速度比当年还快。他拍掉肩膀上的碎石,视线在满地狼藉里搜刮。没有脚印。没有通道打开的痕迹。
角落里有一团破布在动。那件宽大得离谱的破烂风衣堆在地上,里面裹着个七岁大的小丫头。
小苏棠紧闭着眼睛,嘴里死死咬着个奶嘴,装晕装得很敬业。两只小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太阳神鸟齿轮。
陆宴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。他伸出手,揪住风衣的后领子,把人单手拎了起来。
小苏棠在半空中晃了晃,眼睛还是闭得严严实实,甚至还很配合地打了个小小的呼噜。
陆宴盯着她细弱的脖颈。锁骨偏上的位置,有一道清晰的成年人血管暴起后留下的红痕。高强度战斗后的身体负荷表现。
七岁小孩身上根本不会有这种痕迹。更何况,风衣的大小,魔术贴上沾着的皮屑,还有刚才那个女人用尽力气推他时露出的破绽。
陆宴把奶嘴从她嘴里扯下来。
“别装了。”他声音很冷,没有起伏,就这么干脆地甩出一个炸弹。“刚才那个女人,是你亲妈,对吧?”
小苏棠的睫毛抖了两下。
空荡的地下遗迹里,只有废铁机甲漏水的滴答声。两人在半空中大眼瞪小眼。陆宴把太阳神鸟齿轮从她手里抠出来,揣进自己兜里。
“回答我。”他不等她演完,直接把问题砸在地上。
小苏棠睁开眼,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。
她张开嘴,干嚎了两声,没掉眼泪,双手胡乱挥舞去抓陆宴的衣服下摆。
“要爸爸,抱抱。”
陆宴的手很稳,任由她抓着衣服布料,不为所动。
“装傻没用。”他把她拉近,仔细端详那张脸,“骨骼轮廓,五官比例,包括你们逃跑时的发力习惯,完全一致。你以为缩小体型就能骗过基因锁?”
小苏棠在心里骂了一句。这男人简直是个变态,这都能看出来。
但她表面上依旧是个只会咬奶嘴的幼童,眼看干嚎不管用,干脆小嘴一撇,一口咬在陆宴的手指上。小乳牙没多少杀伤力,陆宴连皮都没破。但他反手捏住了她的下巴,逼迫她松口。
“不肯说是吧。”陆宴把人夹在臂弯里,顺手抄起地上的微缩生态舱。“那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。反正那块玉珏已经验证过了,我不介意再抽你一管血,重新跑一遍比对仪。”
听到抽血,小苏棠身体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。这一下肌肉反应,直接落进了陆宴的计算里。他断定,这小崽子能听懂,并且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废旧地下空间的通道正在大面积崩塌。水管破裂的杂音混合着石头落地的撞击声。陆宴夹着小苏棠往外走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稳。外面是红月照耀下的废土荒原。车停在两公里外的高坡上。
一路上,小苏棠绞尽脑汁思考脱身方案。打不过。跑不掉。唯一的筹码就是刚才那场EMP磁暴把这男人的通讯设备也报废了,他暂时联系不上他的后援队。只要时间拖得够久,她就能找机会溜。
陆宴拉开车门,把人往副驾驶上一扔,反手锁了车门。没给她任何钻空子的机会。他从战术背心上取下那一小块带皮屑的魔术贴,放进密封袋。操作极其熟练。
小苏棠坐在位置上,看着密封袋,头皮发麻。亲妈的皮屑。这东西一旦拿去验,身份彻底曝光。
她看着陆宴发动车子。仪表盘的灯光照在陆宴的侧脸上,线条锋利,没有表情。车子在废土的坑洼路面上颠簸。
“她刚才引导的火力网,算力不够。”陆宴双手握着方向盘,直视前方,突然开口,“第三炮的时候,角度偏了两公分。如果是五年前的她,那台机甲的液压管在第二炮就会废掉。”
小苏棠没吱声,两手抱着膝盖缩在座椅里。
“她退步了。”陆宴踩下油门,“还是说,她现在的身体,承载不了那么大的运算量?”
这句话问得又毒又准。小苏棠把脸埋进臂弯里,坚决装死。打死也不能接话。只要不接话,他就只是猜测。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轰鸣声。
陆宴单手从置物架上摸出一根烟,咬在嘴里。点火的时候,借着火光,他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小缩水版苏棠。
那张脸,跟记忆里那个女人高度重合。哪怕变成了七岁小孩,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狡猾和算计,藏都藏不住。
他吸了一口烟,吐出青灰色的烟雾。
陆宴把烟灰弹进车窗外的风里,“你,我今天是要定了。”
小苏棠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。心里骂道:要定你个头。但她很清楚局势。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。得想办法把密封袋里的皮屑弄过来。或者,找个高维磁场扰乱基因比对仪。
两公里外的高坡后,一排改装过的武装越野车亮起了大灯。陆宴踩下刹车。
“后援到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小苏棠,“准备好接受全面体检了吗?”
车灯穿透挡风玻璃,把车厢照得惨白。小苏棠捏紧了拳头,脑子飞速运转。陆宴从腰间拔出一把新的战术匕首,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尖挑开密封袋的边缘。他正要把皮屑转移到便携仪里。
下一秒,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,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道诡异的蓝色光柱。光柱直冲云霄,直接洞穿了红色的辐射云层。车外等候的雇佣兵们发出阵阵叫嚷。
小苏棠转头看向那道蓝光,心跳漏了半拍。那是古蜀地下城的最高级别召唤信号。只有“K”才能触发。
陆宴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盯着蓝光,目光转冷。“看来,你的底牌不止这一张。”他收起匕首,重新发动车子。
车头猛地打横,直接朝着光柱的方向开去。偏离了后援车队的位置。小苏棠看着他的动作,完全摸不准这个男人的想法。
“不去做体检了?”她没忍住,用七岁小孩的软糯嗓音问了一句。
陆宴看了她一眼。
车轮卷起废土上的黄沙,一路向着蓝光狂奔。
越野车内空气沉闷。
陆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,反手从战术背心抽出军用测谎仪。
微型电极直接拍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小女孩额头。
苏棠被冰凉的金属触感冻得缩脖子。她装睡装不下去了。
“刚才是你亲妈?”陆宴问。
苏棠心里快速盘算。测谎仪是三代军工品,探针能检测脑电波和心跳频率,说谎会引爆电极直接电击。
全说假话行不通。只能七分真三分假。
她扁起嘴,眼泪直接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一个很凶的坏阿姨,她说不要我了。还按了我的穴位,我根本动不了。”
奶音带着委屈的颤音。
她潜意识里认同这个逻辑:刚才成年形态的自己确实很凶,确实按了穴位动不了,身体变小也确实等于原来的自己“被丢下了”。
测谎仪绿灯连闪三次。
通过。
陆宴盯着那绿光,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没撒谎?”
“我很乖的!”小苏棠抱紧奶瓶,身体往座位深处缩。
陆宴扯下电极。他测不出破绽。这小孩的脑电波平稳得毫无波动。
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,转头从大腿外侧的枪套旁,抽出刚才从遗迹深处带出来的那把短刀。
刀刃发黑,没有触发内部的引爆装置。
刀柄底端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母“K”。
五年前,他站在这片红月下的废土上,把这把刀插进土壤。旁边的女人拍着手上的泥巴告诉他,这玩意儿能改变废土。
陆宴手指摩挲着那个“K”。当年种下的就是旁边微缩生态舱里那株幼苗。
“滴——”
副驾驶旁的微缩生态舱突然发出高频警报。
生态舱玻璃内壁出现细密裂纹。里面的高维古蜀土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,变成惨白的粉末。
平衡被刚才地下的磁暴彻底破坏了。
十分钟内不移栽,这棵种了五年的幼苗绝对枯死。
陆宴推开车门,把生态舱提在手里。他从后备箱翻出一管重金买来的淡紫色高浓度现代营养液,拔开塞子直接浇下去。
紫色的液体刚碰到根须,直接被一股排斥力弹开。
营养液落在车门金属上,当场腐蚀出一个大洞。
“排斥现代合成元素。”陆宴得出结论。
苏棠直接从车窗跳出来,光脚踩在沙土上。
“用那个破铜烂铁的反应炉,加上青铜板做微缩生态舱呀!”
她指着几米外一具被打烂的重型武装机甲残骸。
陆宴看着她。
“你疯了?那是重装机甲反应炉。”
“爸爸笨!反应炉有天然的核温场,青铜板可以阻隔外泄辐射。快去拆进气阀,斜切四十五度。”苏棠用最嫩的嗓音下最硬核的指令。
她心里急。这棵幼苗是恢复古蜀生态的唯一火种,绝不能死。
陆宴盯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大腿的七岁小孩。
一个小孩满口核温场和斜切角度,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。
但他还是解开了战术服沾满血污的袖扣,抽出军刺走向那具机甲残骸。潜意识里的直觉告诉他,这方法可行。
刀锋精准卡进机甲连接缝隙。
陆宴单臂发力,液压管应声崩断,沉重的金属装甲被硬生生掀开。
周围几百斤的残骸跟着晃动,传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暗处正在接近的两个拾荒者远远看到这一幕,立刻趴在土丘后面连滚带爬地逃走。
单手手撕重装机甲的外部装甲,这男人绝对是赏金榜上的怪物。
“主阀门拆了。然后呢?”陆宴把一个带血的反应炉扔在地上。
“左边第二块青铜板,垫在底座下。拿三把黄沙,混合一升地下暗河水,搅拌三十秒,不多不少。”
苏棠一边念,一边蹲在地上捡起树枝划拉。
她动作极快,本能地运用起独有的土壤配比法,在地上画出微型阵列圈。
陆宴戴着战术目镜。目镜侧面的微型摄像机无声运行,将这套配比法一帧不落地记录在个人数据库中。
这手法他见过。悬赏榜单第一的神秘育种师“K”,专属的“黄金分割土壤配比法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