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戳破，顺着苏棠的要求完成最后一步组装。

五分钟。

一个完全违背现代物理学，用废铁机甲和青铜板拼凑出来的“古蜀生态恒温舱”出现在荒野上。

没有精密芯片，没有智能温控。

陆宴将即将枯萎的幼苗连根拔起，拍进这个简陋到极点的反应炉泥土里。

原本要炸膛的反应炉接触到幼苗根须，直接平稳运转，散发出柔和的恒温热量，蒸发出白色的水汽，混杂着远古泥土特有的清香。

幼苗吸足了水分，干瘪的枝干向上拔高。

一条流光溢彩的金色藤蔓从顶端抽了出来，顺着反应炉的金属管壁缠绕两圈，稳稳扎根。

几百万星币的现代设备不如一堆破铁。
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土，很满意这个杰作。

地面突然开始高频震动。

不远处的沙丘纷纷塌陷。

密集的机械钻探声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夹杂着履带碾压石块的噪声。

十几台涂着六芒星标志的重型履带机器人破土而出，合金炮管全部对准了两人所在的越野车和临时恒温舱。

第二梯队杀到了。

机器人装甲表面涂抹着厚厚的绿色粘液。这是六芒星财阀最新研发的“真菌吞噬者”涂层，专门用来免疫一切变异植物的毒素。

“交出那棵幼苗。”

领头的装甲车内传出电子合成的机械音。

格杀勿论的红外线瞄准点，密密麻麻地落在陆宴的胸口和苏棠的眉心。

陆宴拍掉手套上的铁锈，手摸向后腰的爆破筒。

十三个炮口，开火前能废掉七个，剩下六个硬抗。

装甲车舱门打开。

一个穿着防护服的高大武装头目踩着报废的青铜砖走出来。

“不交，你们连带着这堆破铁，一起变成焦炭。”

头目冷笑着举起一个散发着诡异频率的图腾仪。

苏棠视线扫过去。

只看了一眼。

图腾仪中心镶嵌着一块半圆形的物件。成色暗红，缺了一个角，雕刻着古蜀时期的太阳神鸟图腾。

她失踪十年的母亲随身佩戴的本命生态玉珏。

苏棠的脚趾紧紧抠住鞋底，呼吸停顿了一秒。

这东西必须弄到手。

陆宴余光瞥见小女孩不正常的肢体僵硬。

他往前站了半步，挡住苏棠。

“这东西我相中了。开个价。”陆宴看着那个头目，语气很平。
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，也配跟六芒星讲价？”头目手指扣在玉珏边缘的引爆器上。

周围的履带机器人齐刷刷向前推进一米。炮管开始充能，红光亮起。

苏棠扯了扯陆宴的裤腿，指着前面的重型装甲车。

“爸爸，那辆大车里有水管。”

陆宴低头。

“水抢过来，我能让这些机器一秒变成废铁。”苏棠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细微声音开口。

通道里的气味混杂着机油和发霉的铁锈。

三十台T-3型武装机器人在通道两侧排开，机械臂上的加特林枪管齐刷刷对准正中央。后方站着六名穿戴外骨骼装甲的佣兵。

领头的独眼佣兵手里端着一个黑色仪器。仪器外壳是新接的线，凹槽里卡着那块青铜玉珏。

“改装这台高频生物屏蔽仪花了我不少钱。”独眼男人手指放在红色启动键上，大拇指来回摩挲，“但这钱花得值。地下三层的白化真菌群，开机十秒连根烧成灰。”

小苏棠蹲在陆宴的腿肚子后面。她双手抱紧那个带手柄的空奶瓶，咬着奶嘴的塑料盖。

那块玉珏是老妈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。整整找了十年，线索断了无数次。现在这帮废土流寇不仅拿到了它，还把它嵌在一堆破烂仪器里当屏蔽器用。

这简直是在挑战她的忍耐极限。得把这独眼弄死，挖出玉珏，用消毒水洗个十遍。

陆宴反手一拨，把小苏棠推到他身体左侧的射击死角。

他没去看对面的机枪数量。他拔出大腿战术套里的三菱军刺，刀锋紧贴着小臂内侧，左手从腰间摸出格洛克手枪，拇指推开保险。

对面的火力配置，硬碰硬活下来的概率不到两成。但他已经算好了步数。相隔二十步，他可以在三秒内跨过这段距离。

只要能靠近独眼男人五步以内，他就有把握把军刺精准送进对方的气管。剩下的佣兵，拼着大腿挨两发流弹把阵型撕开口子，足够苏棠跑出通道。

这笔买卖能做。

独眼男人按下开关。

仪器内部的线圈发出高频短促的电子音。一圈肉眼难以捕捉的辐射波贴着地面扩散。

通道两侧覆盖在青铜岩壁上的发光苔藓，在接触辐射波的下一秒，表皮开始发黑。短短几秒钟，绿色的荧光全部熄灭，苔藓枯萎变脆，变成黑色粉末哗哗往下掉。

小苏棠扯了一下陆宴的战术背心织带。

“十一点方向，最上面的主承重墙侧边，找那个生锈的主阀门。”她压着嗓子，语速极快，“化学反应坐标系，X轴偏差两度，精准落点45.12。”

陆宴什么都没问。

他抬起左手，枪口随之上扬。食指快速扣动两下扳机。

子弹划破地下昏暗的光线，击穿那个被水汽腐蚀大半的老旧铁阀门。

长达十年的老管线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外力破坏。地下暗河累积的水压直接冲破管壁。大量富含微量矿物质的高压地下水化作水柱倾倒下来。

水流在半空散开，精准砸在两人身侧放着的微缩生态舱上。

舱内的特殊培养土迅速吸水。里面那株巴掌大的神树幼苗受到冲刷，卷曲的叶片一片片舒展，颜色由浅绿加深变成黄金色。

独眼男人把屏蔽仪功率推到顶格。“开火。男的打烂，小的留一口气带回去交差。”

三十台T-3机器人的枪管同时预热转动。

枪声还没响起，地下室的青铜地板突然发出一连串的断裂声。

屏蔽仪释放的高频辐射，设计初衷是切断现代变异真菌的基因链。但这帮雇佣兵的认知只停留在表层。

神树幼苗根本不是现代产物，它是纯粹的高维古蜀植物。那段被当做杀伤武器的辐射波段，恰好跟古蜀植物基因里缺失的一段频率吻合。

对于神树来说，这就是最高浓度的促生化肥。

十几根成人大腿粗细的金色藤蔓顶开地砖，从泥土里硬生生钻出。

它们没有按照植物正常的生长速度蔓延。藤蔓贴着地面游走，顺着前排几台重装机器人的金属履带往上卷。

高强度的钛合金装甲在藤蔓的绞杀下开始严重形变，发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。

机械关节脱落。加特林枪管被硬生生勒弯折断。动力核心受到极端挤压，内部线路短路，火花四处乱窜。三台机甲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，被绞成一堆废铁。

独眼男人手里的屏蔽仪显示屏正在疯狂乱码。

他往后连退三步，双手死命拍打红色的关闭键，但机器没有任何反应。“为什么停不下来？抗性参数不可能有错！”

他抬起头，死盯着对面那个手里握着军刺的男人。

水流冲刷下，男人连衣服都没湿，甚至都没有拔枪继续射击。就这么站在安全区看着他们被撕碎。

独眼男人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。这到底是什么怪物？不用终端，不接数据线，凭空操控远古变种植物？

两名动力装甲佣兵被乱舞的藤蔓掀翻在地，阵型中间出现一个两米宽的空档。

陆宴踩在一台倒地的机械腿上，借力跃起。

他避开旁边乱扫的一串子弹，顺着两根金色藤蔓之间的间隙快速穿插。动作没有一丝多余。

三秒内，他贴近独眼男人。

右臂发力，手掌张开，五指精准卡住男人的咽喉，把人往前推。

独眼男人的后背狠狠撞在青铜承重墙上。五脏六腑因为撞击而在身体里翻江倒海。

陆宴空出的左手扣住仪器凹槽，手指发力，把那块残缺的青铜玉珏硬挖了出来。

独眼男人双脚离开地面，双手扒在陆宴的手臂上，指甲想抠进对方的肉里。

陆宴抬起战术靴，鞋底踩在男人刚掉落地面的战术通讯器上。脚腕左右碾动，主板芯片连同外壳全被踩成粉末。

“自己买残次图纸被坑了都没发现？”陆宴拿着玉珏在男人眼前晃了两下，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，“连古蜀植物抗性参数都没做过基础比对就敢出来玩基因剥离。我家里没满月的小侄女玩的益智积木都比你这套破铜烂铁高级。”

独眼男人脸颊血管暴起，脸色紫红。

他眼睛向外凸出，视线越过陆宴的肩膀，死死盯着站在水流边缘抱着奶瓶的小女孩。

“你这个……‘K’的……”男人喉咙里传来气流被堵住的嘶哑声。

陆宴卡在男人咽喉处的手指停了半秒。

K。

手指收紧，手腕向右偏转发力。颈骨断裂发出清脆响声。尸体沿着墙壁滑落。

头顶的暗河水流还在往下灌。

地下室的承重柱被狂暴的藤蔓无差别搅断。顶部的青铜穹顶出现数条裂缝，大块的岩石接二连三往下砸。地堡马上就要彻底塌了。

陆宴把玉珏装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。

他右手勾起微缩生态舱的合金提手，左手将小苏棠抱起，夹在胳膊

一根主干最粗的金色藤蔓正沿着崩塌的排气井道往上生长。陆宴看准位置，跃上藤蔓。

植物表面的纤维托着他们快速向上攀升。

一块半吨重的石板从正上方砸落。陆宴稍微侧身，石板擦着他的肩膀掉落，砸烂了下方出口的边缘。

随着藤蔓冲出地表，两人终于落在荒原的沙石地上。

废土上没有风声。一轮猩红的月亮挂在低空，把周围的沙石映照得毫无生气。

陆宴把小苏棠放在一截干枯的树干上，伸手拍掉她外套上的石灰渣和泥土。

四十分钟后。两人回到停在遗迹外围三公里处的越野车旁。

陆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，把小苏棠放进座位，拉过安全带扣紧。小女孩眼睛紧闭，呼吸平稳，装出熟睡的样子。

他关上车门，绕回驾驶室坐下。拔出车钥匙，丢在仪表盘上，没有发动车子。

车厢里光线很暗。他转过身，从战术背心后背的隐蔽夹层里摸出一个密封胶袋。

里面装着一小片带血的皮屑组织。那是之前成年形态的苏棠在大腿被利器划伤时，他顺手处理伤口刮下来的。

陆宴转头看向副驾驶的真皮座椅。就在安全带插口旁边，有一根很短的黑色头发。小苏棠刚掉的。

他用两指捻起那根头发。打开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，拿出一个黑色的军用便携基因比对仪。

把皮屑组织放入一号读取槽。把黑色短发放进二号读取槽。按下设备底侧的启动键。

屏幕亮起冷蓝色的光。进度条开始向前推进。

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运转的轻微电流声。陆宴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。

五秒后，进度条拉满。

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在车厢内响起：“叮，比对完成。基因重合度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。”

陆宴把比对仪扔回手套箱。

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烟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。拇指擦过打火机滚轮。

火苗窜起，照亮他那张找不出多余情绪的脸。他缓缓偏过头，透过飘散的青色烟雾，看着旁边座位上那个正在“熟睡”的小女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