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头,视线飞速扫过食虫草狂舞的叶片,最终锁定在最底部的那一圈叶鞘上。
第三节气孔,中枢神经节的所在位置。远古植物的神经系统跟现代植物不同,它们依赖气孔进行神经传导。只要切断那里的呼吸交换,阻断氧气供给,这东西就会陷入强制休眠。
苏棠伸手去拽陆宴战术腰带上挂着的水壶。里面装的是给她补充体力用的高浓度葡萄糖水。
陆宴低头看了她一眼,没出声阻止,右手压在了腿侧的军刺握柄上,准备拔刀。
这体型,硬碰硬没胜算,只能用点基础常识。苏棠掂了掂水壶的重量。
单手拧开水壶盖,紧盯食虫草下一次收缩叶片、张开气孔的微小间隙。那气孔只有硬币大小,张开的时间不到半秒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她双手用力挤压水壶腹部。
糖水水柱利用水压斜向上飙射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无误地浇在食虫草第三节叶片翻起的缝隙里。
食虫草高举在半空的藤蔓停住。
高浓度的糖分堵死了它的呼吸道,黏稠的液体填满了气孔,阻断了氧气进入。神经信号传递失败。
叶脉上的血红色迅速消退,恢复成暗淡的青铜色。这株狂暴的远古杀戮植物萎靡地趴伏在地上,花苞张开,打了个低沉的嗝。
一块带黏液的金属盘被它吐了出来。掉在满是水汽的地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那是激光阵的电源控制盘,刚好被植物胃液腐蚀导致短路。祭台周围的红线跳动了两下,彻底熄灭。
张明远盯着地上报废的控制盘,又看了一眼握着水壶、还在喘气的七岁女孩。
扯淡。
几十万一管的靶向抑制剂没起半点作用,一壶糖水就把一株远古食虫草摆平了?
这种不靠药剂,纯靠把控植物呼吸节点的极限物理渗透手法,他只在农科院最高级别的学术绝密档案里见过。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懂这套理论。那是个让所有寡头财阀闻风丧胆的狂人。
他一把扯出腰带上挂着的生物波段解码器,探头直接对准苏棠。
机器屏幕亮起,一条独一无二的波浪线频率正在跳动。植物同频安抚波段。这波段造不了假。
张明远手指直发抖,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错愕而抽搐。他指着苏棠大喊。
“这独创的安抚波段……你是悬赏榜第一的K!你根本不是他女儿!”
老东西带了高精度的波段解码器。苏棠咬牙,捏紧了手里的空水壶。这东西能扫描并记录下她身上独有的生物场,身份彻底漏底了。
解码器发出尖锐的探测蜂鸣声。这特殊声波在封闭的温室里来回回荡,撞击在青铜墙壁上,产生叠音。
陆宴身形停顿了一下。
他血管里压制着的古蜀致幻毒素,对这种特异频率极度敏感。毒素的分子结构正在跟高频声波发生共振。他的耳膜开始嗡鸣,太阳穴突突乱跳。
张明远见陆宴状态不对,判定这是最后的翻盘机会。陆宴的旧伤是圈子里的秘密。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里的微型高频超声波震荡器开关。
要死一起死。
刺耳的高频声波直穿耳膜。整个温室的空气都在震颤。
陆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闷哼。他眼底爬满红血丝,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被血色侵占。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脖颈处的血管凸起,皮肤下的血液流速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极值。
毒素全面过载,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在脑海中对撞,认知系统遭到强制改写。
他一把扣住苏棠的腰,单臂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,死死掐在怀里。手臂收紧的力道勒得苏棠肋骨发疼。
陆宴盯着苏棠的脸,视线骇人,失去了平时的克制,全凭本能行事。
他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往外吐字。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。
“苏教授……你骗得我好苦!”
尖锐的高频声波穿透耳膜。
青铜祭台的地面裂开一条半米宽的缝隙。碎屑乱飞。
陆宴双手捂住头。十指死死抠进头发里。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,像个肺叶漏气的破风箱。
这动静不对。
苏棠被震得耳膜发痛,视线却黏在陆宴身上。他两套记忆肯定在脑子里打架。
得先安抚他。
“爸爸。”她张了张嘴,忍着基因濒临崩溃的钝痛往他那边挪。
这男人眼底全是红血丝。苏棠咬牙,认命了,打算直接交代底细。能活命比什么都强。
“听着,我就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两行血从陆宴的鼻腔里淌出来。
他瞳孔里的焦点散了。视线穿过苏棠的肩膀,看着空气发呆。
毒素没解开。这两天的失忆加上当下的超声波,直接把他的认知系统搅成了一团烂泥。彻底死机。
苏棠把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行,全烧糊涂了。不用坦白了。
几步外,首席育种师笑得很开心。
“强行刺激神经末梢,废土上最烈的药也扛不住我这频率。”他走到祭台边缘,单手提起收集箱,准备去挖那些金灿灿的培养土。
他回头扫了地上的两人一眼。
“陆总,阎罗?也不过如此。等我取了土,顺手送你们上路。”
育种师转身迈出半步。
风动了。
准确地说,是陆宴动了。
剧痛剥夺了理智。他的肌肉比脑子更早一步下达指令。
拔刀。蹬地。跃起。
苏棠连残影都没看清。
军刺切开空气发出裂帛声。
三秒。
只有三秒。
军刺直接切进育种师的右肩。金属骨骼断裂声脆响。连同那个吵得人头疼的超声波发射器,整条右臂脱离躯体,飞上半空。
“呃——”育种师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。
陆宴落地,左腿回旋,鞋底死死印在育种师的胸口。
骨头碎裂。
育种师整个人倒飞出去,越过祭台断裂的边缘,直直坠入底层的暗河深渊。水花扑腾了两下,没了动静。
爽。苏棠在心里给出评价。这才是废土第一财阀该有的脾气。
但超声波停了,祭台的结构已经被完全破坏。
头顶传来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苏棠抬头。
主梁断了。几吨重的青铜巨柱脱离榫卯,带着风压砸下来。
头顶的青铜主梁发出刺耳的金属疲劳断裂声。高频声波引发的共振彻底破坏了建筑应力结构。
重达数吨的立柱直直砸下来。
陆宴右腿蹬在满是裂纹的地砖上。小腿肌肉在西装裤下绷紧到极致。他连头都没抬,完全凭借肌肉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,单臂死死勒住苏棠的腰。
上方砸落的碎石划过他的背脊。高定衬衫撕裂,皮肉翻开,温热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。
他不躲,硬扛下这一击反冲力,整个人带着七岁的苏棠斜向跃出,稳稳落在一处残破的祭台边缘。
两人原本站立的位置被青铜巨柱砸出一个深坑。下方的岩浆岩裂隙透出暗红色的地热光芒,烤得周围空气扭曲。
飞溅的碎石片擦过陆宴的侧脸。血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砸在苏棠的衣领上。他护着苏棠的那条手臂没有丝毫松懈,骨节凸起,勒得苏棠肋骨生疼。
骨头缝里窜出一股邪火。
要命。
苏棠死死咬住牙,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。体内的退化真菌彻底失控了。各处关节发出细碎的拔节声,骨骼不受控制地强行拉长,皮肤表层烫得吓人,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高热。
拖不下去了。
不出十秒,她就会在陆宴眼皮子底下变回成人的体型。到时候根本没法解释,她这个被认定为“私生女”的诱饵,其实是深星集团挂在悬赏榜首的K。
祭台中心由于受力不均,地面铺设的青铜板大面积翘起。
一捧暗金色的泥土顺着倾斜的石板缝隙滚落出来。
金沙培养土。
古蜀先民用高维植物骨髓提炼出来的活体修复泥。里面含有极高浓度的远古营养和高维共生菌,专治各种基因序列崩溃。
苏棠视线死死盯着那捧土。
陆宴此刻正背对着她。他手里的青铜军刺挑开上方砸落的半块石碑,应对穹顶二次坍塌的落石。
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苏棠双手撑地,快速稳住身形。她抬起沾着灰土的双手,十指快速交错。左手拇指压住右手无名指节,手腕翻转,掌心内扣。
一套成年顶级育种师的专业指印刻在她的肌肉记忆里,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计算。没有任何拖泥带水,没有任何多余动作。
古蜀育种指印结成。
她矮下身子,单手抓起那捧暗金色的泥土。泥土散发着一种冷冻防腐剂混杂着植物根茎的奇异冷香。她没有半分犹豫,将沾满金沙土的手掌重重按在自己的颈动脉处。
高维共生菌遭遇生物热源,被强行激活。
泥土接触皮肤,直接化作一道液态的金色流光,顺着颈部的血管经络暴力钻进身体。
沸腾的基因链遭遇了强有力的外部干预。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血管里互相绞杀。金沙土的修复机制很快占据上风,蛮横地压制住那些正在疯狂扩张的成年细胞。
拔节的骨骼强制停止生长。
滚烫的体温开始断崖式下降。
苏棠剧烈地喘气,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青铜板上,手心全是冷汗。
保住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脚。七岁的体型没有变化。不仅如此,血液里还多了一层古蜀王族特有的生物波段,退化危机暂时解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