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爸爸,听着,我就是……(2 / 2)

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碎陶片。

陆宴转过身。

碎发挡住了他一半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血色红得吓人,带着纯粹的暴戾。他没有去管还在往下掉石砖的穹顶,踩着一地废墟,一步步走到苏棠面前。

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光源。极具压迫感的阴影笼罩下来。

完了。

苏棠盯着他的靴子,脑子快速转动。他看到了。刚才那一套指印动作,完完整整落在了他眼里。

陆宴弯下腰,带着粗茧的手指一把捏住苏棠沾满金沙土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。指腹上的鲜血蹭在苏棠的脸颊上,黏腻温热。

“古蜀激活手法。”陆宴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又哑又冷,吐字很慢,“这套指印,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。”

捏在下巴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下颌骨被捏得生疼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

这男人没疯透。他的理智短暂地压过了脑子里的毒素。他在审问,在进行逻辑拼凑。

苏棠空着的那只手滑向袖口里的青铜军刺。握住刀柄。

打不过也要打。

距离太近了。这个角度,拼尽全力只能切断他的右手手腕筋膜,然后借力滚向祭台左侧的暗道。成功率不足三成。就算他受了重伤,肌肉的反应速度也远超人类极限。

“说话。”陆宴加重了力道。

还不等苏棠把军刺抽出来,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突然卸了力。

陆宴短促地闷哼一声。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。他松开苏棠,左手用力按住太阳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毒素反噬。

苏棠把抽出一半的军刺按了回去。

强行聚拢的理智引爆了远古致幻毒素的全面反击。两套记忆在他脑海里互相撕咬。

一边是杀伐果决的废土寡头,一边是带娃保命的底层逻辑。神经中枢为了保护大脑不被两套逻辑烧毁,直接启动了强制重启程序。

苏棠抬头,冷眼看着他的生理反应。

瞳孔快速扩散又收缩。呼吸急促。颈部动脉跳动的频率高得不正常。

他在进行格式化。

三秒后。

陆宴站直身体,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。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重新对上苏棠的视线。

刚才那股要吃人的审视感全都没了。只剩下极度的冷酷和不加掩饰的不耐烦。关于“结印手法”的画面,被毒素当成逻辑冲突的乱码文件,从他的短期记忆里彻底删除了。

他的底层逻辑里再次只剩下一条:这是一个必须带在身边当诱饵的麻烦小鬼。

“发什么呆。找死?”陆宴嫌弃地扯着苏棠那件完全不合体的宽大外套后领,把她像拎小猫一样提溜起来。

苏棠由着他拎着。

躲过一劫。

整个祭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
支撑结构的最后一根承重柱从中间断裂。巨大的裂缝顺着地砖飞速蔓延。

空气里的土腥味和地底岩浆的硫磺味混杂在一起。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吵得人头膜生疼。深渊底部的远古暗河发出巨大的水流咆哮。

结构塌了。

陆宴手腕一翻,一把将半空中的苏棠捞回怀里。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后脑勺,把人死死扣在自己满是血迹的胸膛上。

“抱紧,我们跳下去。”

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没等苏棠回话,脚下的青铜祭台彻底崩解。

数不清的石板、碎砖和青铜器件一起往下砸落。

强烈的失重感传来。

两人直直往下坠,裹挟在漫天的石块废墟中,砸向深不见底的远古暗河。

耳边全是风声和重物砸落水面发出的闷响。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浑浊而深不见底的水面下方。

随着上方祭台不断掉落的重物砸破水面的平静,河床深处的淤泥被层层掀开。

一双巨大的青铜机械眼,正在冰冷的暗河底部,缓缓亮起幽绿色的光。

黑暗中没有着力点。失重感持续了三秒。

水面在身下拍实。陆宴扯着苏棠砸进地下暗河。

寒意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。水流在耳边卷出巨大的漩涡声。苏棠还没换气,水底亮起两团冷绿色的光源。

水波朝两边推开,一台长达三十米的金属脊背浮出水面。青铜鲲。古蜀时代的巨型两栖采收农具。

这玩意只在废土志上出现过。现在它活过来了。

两排采收齿轮从青铜鲲背部弹出来,刀盘带着锈迹,搅动暗河的水,直奔落水的人影切割。

苏棠在水里蹬腿。个子太小,水压太大,她根本稳不住重心。得想个招。

她手还没抬起来,身后的水流剧烈翻滚。

陆宴反手拔出腰侧的军刺,借着水流的推力,硬生生把刀刃卡进第一道转动的齿轮缝隙里。

金属摩擦爆出刺耳的动静。水底溅起几点火星。

他左臂捞住苏棠的腰,肌肉发力,把她拖出水面,用力砸向岸边的乱石滩。

苏棠在碎石上滚了两圈,趴在地上吐水。

水花翻涌,陆宴跟着翻身上岸。他单膝跪在地上,胸口大幅度起伏,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着背沟。

水温太低。冷水刺激下,几分钟前苏棠拍进他眼眶里的古蜀药汁毒素彻底发作。

他的神经回路被暴力切断,认知系统强制重组。

他抹掉睫毛上的水珠,视线锁定不远处的苏棠。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
脑子里的逻辑链正在自己拼装。

这小矮子懂古植物配方。她会极其专业的远古变异毒种剥离手法。

她在地下黑市吃糖剥纸的动作,和当年大号K的标志性防毒指法一模一样。

她刚才还喊自己爸爸。

陆宴站起来,走过去,低头看着地上的苏棠。

“好。”他喘了口粗气,语气平淡,“好得很。”

苏棠被他看得发毛,手脚并用往后挪了一点:“大坏蛋,你这个笨蛋?”

陆宴蹲下,手掌捏住她的后颈,把她拎近了一点。

“苏棠那个没良心的女人,真敢躲在下城区生我的种。”陆宴扯开领带扔在一边,“难怪你什么都会。她瞒我挺久,把你教得连我都敢骗。”

苏棠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。

完了。这人的脑补能力绝了。

药汁里的古蜀致幻成分,加上冰水一激,直接把他脑子洗了一遍。他自己完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逻辑:大号苏棠是他的前女人,这个小丫头是苏棠背着他生下来的天才儿童。

她连解释的力气都省了。顶着这个“死爹”给的身份,现在反而最安全。

她正准备顺坡下驴喊声爹,后方水花暴起。

被卡住一颗齿轮的青铜鲲硬生生崩断了刀片。三十米长的巨型躯体冲向浅滩,底部的金属履带压碎了几块巨石。

“往后躲,站着等死?”陆宴骂了一句,转身去抽大腿外侧的备用手枪。

枪机进水卡壳。他大拇指死死按住拉机柄往后扯。

不能让他硬刚这铁疙瘩。苏棠顺着他的话,一屁股坐在碎石上,扯着嗓子喊:“爸爸!大鱼咬人啦!”

喊爹保命,顺毛驴最好骑。

她顺势把手伸进裤兜。指尖摸到最后半块特制高糖营养块。

得把这玩意喂给它。

青铜鲲的下巴贴着地面扫过来,下方的进气格栅暴露在空气中。那是它的古蜀动力真菌舱,里面全是暴躁的古生物酸。

苏棠大拇指用力,捻碎营养块。手臂藏在背后,看准它吸气的瞬间,屈指一弹。

几粒碎糖渣顺着风向,穿过缝隙,落进格栅里。

高糖分遇上古生物酸。强中和反应开始。

前一秒还发狂的青铜巨兽,内部接连传出几声沉闷的排气声。履带卡死,动力炉熄火。

这台三十米长的铁东西趴在碎石上,再也不动了。

陆宴刚把枪管拉上膛。他看了看前面的死物,又回头看苏棠。

苏棠抱着膝盖,把头埋在臂弯里装可怜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
“闭嘴。吵死了。”陆宴皱着眉,扯掉身上湿透的西装外套。

他走过去,把外套罩在苏棠头上,连头带脚包成一个严实的蚕蛹。

“麻烦精。真不知道你妈平时怎么教你的。成天在废土乱跑,带个拖油瓶出来送死。回去我再找她算账。”

他嘴里骂人没停,宽大的手掌却伸进外套

掌心极热。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冻僵的骨头。

苏棠脚心回暖。她没空搭理这人的毒舌。

她借着外套的掩护,视线穿过缝隙,盯着旁边青铜鲲的侧面外壳。

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水路导航线。刻痕中心有一个圆盘图腾。

太阳轮。

图腾边缘有一条细长的标记线,直指前方暗河深处的某个坐标。

这是抗辐射极品“太阳轮水稻”的产地坐标。拿到这批东西,主城那边的基因崩溃症就能治,她这具身体缩水的后遗症也有指望了。

更重要的是,这个图腾和她失踪十年的亲妈留下的骨片一模一样。

必须去那个坐标看看。苏棠盘算着。先跟着这个便宜爹走。

两人刚歇了没一分钟,前方暗河的水声变了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