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率不可控制地跳快了两下。不能乱。要拖时间。
只要拖住这两分钟,外头那帮烦人的走狗就会来救场。这帮科特财阀的精锐死士,行事作风极其死板,追踪逃家猎物从不直接莽。他们习惯先放强磁设备扫荡区域信号。
也就是他们俗称的“水蛭”追踪器。专门对付带底层锁的电子设备。
备用电池的通电倒计时就快结束了。一旦外接磁场覆盖车体,车内瘫痪的备用电源就会被强行唤醒。
这台价值百万的主控屏一旦通电,刚才她在底层系统飞速敲下的篡改代码、抹除记录、操作习惯,全会大咧咧地展示在主屏幕上。
这男人要是没瞎,一眼就能看穿这代码是出自谁的手笔。就算他瞎了,车机系统的出厂AI也会字正腔圆地播报错误日志。
不能让屏幕亮。
屏幕一亮,底牌掉光。
脚垫下方,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电子杂音。那是高频电流穿梭塑料件的动静。
外围脉冲已经搭上车身静电。追踪器顺着电子线路爬进来了。
陆宴修长的手指顺着苏棠颈侧往下挪。他的手掌宽大,常年握刀拿枪磨出的硬老茧,粗暴地刮擦着小女孩细嫩的颈部皮肤。
食指和中指准确地按在颈动脉跳动最快的位置。
脉搏跳速是骗不了人的生理指征。
陆宴感受到了指腹下方血管的收缩频率。
“心率不对。”陆宴手背的青筋微微鼓起,语气透着阴寒,“想拖延时间?这破林子里还有你的接应人?”
他很擅长诈人。从一些毫不相干的话里抠出情报。
绝对不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搭腔。说得越多,错得越多。苏棠眼一闭,嘴巴一咧。
“哇——爸爸我害怕!”
嗓门完全放开,动静直接刺穿车厢沉闷的空气。苏棠彻底利用这具七岁幼童身体的优势,一边扯着嗓子大哭大嚎,双腿在狭窄的副驾驶空间里胡乱乱踹乱踢。
这种没有任何营养、纯粹招人烦的孩童哭闹,最能打断人的逻辑思考。
两只短粗的胳膊一把搂住陆宴那条横着的右臂。双手死死环抱,脸颊贴着沾血的衣料来回用力蹭。
男人的右小臂刚才被流弹碎裂的车窗玻璃刮开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着温热的血珠。
正常的活人被触碰到这种伤口,都会因为疼痛产生本能的躲闪。
陆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,右臂肌肉块暴突,想把这粘人精甩开。
苏棠非但不松,反而搂得更死。眼泪鼻涕全掺在一起,极不体面地往他衣服上抹。
“不要抓我脖子!外面有坏人!”她继续胡乱喊叫。
借着这种混乱拉扯的空档,苏棠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落到男人的视野盲区。
迈巴赫左侧车门变形严重,内部的橡胶密封条早不知飞哪去了。一条指宽的门缝里,刚好插着一小截被撞断的青铜竹叶碎片。
外头这种幽蓝色的竹子遍地都是。
手指灵活外翻。食指指甲盖毫不留情地嵌入青铜断口处。手腕一转,用力往下死死一刮。
黏稠无比的青铜原汁落入手指腹。伴随着一种极其刺鼻的金属氧化甜味。
这是古蜀遗迹边缘的高维植物特有的防卫分泌物。含有极强的生物排异性。
拿它破局,天衣无缝。
苏棠的手掌假意做着害怕的挣扎抚摸,顺着陆宴的手臂往上挪。借着他抽离手臂的力道,将掌心那团高浓度的青铜汁液狠狠揉进那道不断冒血的口子里。
剩下的残余绿汁,她用小拇指死命抠出,准确地涂抹在车门内侧裸露断裂的导电线圈上。
人血在这个鬼地方,是最惹麻烦的东西。遗迹磁场对人类基因极度排斥。
现在,活人鲜血、高浓度青铜原汁,再加上外界那枚“水蛭”追踪器持续往里输送的高频脉冲。
三个极端条件,在这个三平米的铁皮废墟里,完美达成接驳。
车底盘金属猛然爆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撕扯声。
遗迹地下的古蜀青铜磁轴感知到外来入侵,巨大的地底齿轮开始高速反转防御。
“缩头。”陆宴单手擒住苏棠脖颈,往前死命一拽,大半个身躯盖了过去,将她牢牢按在心口。
强横无匹的地磁风暴由下往上,暴力贯穿整个迈巴赫底盘。
幽蓝色的电火花没有一点预兆,直接从脚垫窜起两尺多高。
吸附在底盘外层的财阀追踪器甚至没能发出解体声,就直接被狂暴的地磁场扯成比灰尘还细的金属粉末,融入烂泥。
车厢内的导电线圈受到强磁过载,高温顺着复杂的线路直冲中控台区域。
啪。
主板冒出浓重滚烫的黑烟。微型备用电池被高温彻底熔穿,塑料保护壳融化成一滩难闻的黑水。
不管是底层代码、运行逻辑还是操作痕迹,全变成了焦黑的炭渣。
证据灰飞烟灭。
干脆利落。
苏棠趴在男人发烫的胸膛前,被衣扣硌得脸生疼。但她的肩膀依然按着频率抽动,完美演绎一个受惊过度的七岁孩童。
用遗迹的磁场当刀使,顺道还能给外面那帮白痴扣个帽子。
科特财阀一向不要命,自毁程序在废土区也是臭名昭着。陆宴这瞎眼狐狸,怎么也查不到一个在怀里发抖的小屁孩头上。
“科特的手段越来越见不得人了。”陆宴直起身子,偏头面向黑烟冒出的方向,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,“人都没摸到,先强磁爆破销毁数据终端。急着投胎。”
苏棠低着头,手指胡乱把玩着安全带扣。不反驳,只顾着吸溜鼻子。
底板主板烧得彻底,马甲算是穿结实了。随便他怎么给科特财阀定性。
但局势的走向出了点偏差。
车内的塑料焦糊味仅仅维持了几十秒,很快被另一股奇怪的气味完全覆盖。
由于苏棠刚才强行触发了生态排异防御,遗迹底层更为纯粹的高维氧分子被释放了出来。
这片狭窄压抑的空间里,迅速充斥着极度活跃的青铜植物萃取物。氧气浓度呈现出病态的升高。
“咳。”陆宴的呼吸动作忽然凝滞。
他松开苏棠,反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右眼眶。
尖锐的痛感。
极其霸道的痛楚在眼球底部疯狂乱窜。
指缝之间,有黑红掺杂、带着腥臭味的浑浊液体缓缓渗出。
原本盘踞在他视网膜和神经干线上的絮状毒斑,在接触到这种纯度极高的高维氧分子后,发生了物理层面的激烈排异反应。
毒素根本扛不住古蜀生态的强行冲刷,正被迫顺着泪腺腺体往外排泄。
陆宴放下手臂,手背随意蹭掉眼角的毒血。
瞳孔表层覆盖的那层死灰色慢慢消退。厚重的灰白翳从正中心裂开两道不规则的缝隙。
模糊的色块重新撞进视网膜。光影交叠,重影相互干扰,随后极其艰难地构建出具体形状。
高大挺拔、通体幽蓝的青铜竹叶,横在破裂的车窗外。中控台烧熔产生的黑烟,正在往车顶飘散。真皮副驾上,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女孩。
女孩低着头,脑袋快埋进膝盖缝隙里。
两只又短又粗的小胳膊规规矩矩搭在两条小腿上。
一,二,一。
左手的无名指稍稍施力下压,食指往掌心内侧弯扣。
指节敲击裤缝粗糙的面料,打出无声的节拍。两短一长。
那只手肉乎乎的,骨龄和外貌完全符合七岁的特征,指甲边缘修剪得也很圆润。没有任何常年特训、执行地狱级暗杀任务留下的陈年骨茧。
但那个敲击动作的肌肉停顿,那个下意识放松的施力点,毫无误差。
那是顶级杀戮机器在四面楚歌的环境下,脑部超频计算逃跑退路时,神经元反馈给手指的微颤本能。
哪怕换了一具壳子,这种刻进灵魂的肌肉记忆依然存在。
陆宴眼底暴突的血丝极度骇人。视力在清明与模糊之间反复横跳,但死死锁住了那只手。
“你刚才抖动的手指频率……”他喉结上下滑动,嘶哑干涩的嗓音,在除了黑烟再无杂音的车厢里,重重砸下。
“跟她当年撒谎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陆宴一脚踹中变形的迈巴赫车门锁扣。
金属铰链彻底断裂。车门飞出两米,砸在碎石堆里。他反手扣住苏棠的衣服后领,直接把她从报废的车座上提了出来。
视神经的毒素让眼前的画面严重扭曲。一棵树分裂成三棵,地面高低起伏,所有的光线都在重叠拉扯。
还能视物,但重影极度严重。
他单手拎着苏棠往竹林方向走。步幅大而稳,左脚落地时却在半空故意拖慢了半拍。
这种视力状态,遇到高阶袭击就是单方面挨打。必须确定手里拎着的这个小鬼,到底是真废物还是在装死。
左肩突然一沉。
右侧手肘借势向后摆动,五指张开,成利爪状直取苏棠颈椎。
K在近身缠斗时,最常用的锁喉起手式。只要受过严格格斗训练,身体肌肉绝对会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击或避让的条件反射。
苏棠眼角余光扫到头顶极速压下来的阴影。
这男人,眼睛都快瞎了还在下套试探。
她用力咬紧后槽牙,硬生生把全身骨骼肌肉想要反向擒拿的冲动全部压死在原地。左脚直接踩住右脚脚踝,身体失去重力平衡,大头朝下直接栽进旁边的烂泥坑。
黑色的泥水溅了满头满脸。
她趴在地上不动,双手紧紧搂着那个脏兮兮的塑料奶瓶,扯开嗓子大声嚎哭:“呜呜呜,疼!别打我!”
陆宴停下脚步。
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一团滚满烂泥的幼童。她浑身发抖,哭声刺耳,没有任何想要攻击防守的预兆。
连最原始的肌肉应急反应都没有。
真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孩?
两人穿过前方的浓雾,正式步入巨大的青铜竹林内部。
直径超过一米的青铜竹节拔地而起,直通不见顶的岩洞上方。
竹叶全由锋利的青铜薄片组成,风吹过时边缘不断切割空气,发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脚下铺满平整的青铜地砖。砖面上刻满纵横交错的星宿线条,线条深处流淌着暗金与幽蓝交织的荧光物质。巨大的“太阳神鸟”图案占据了整个核心区域。
头顶传来微弱的气流撕裂声。
十三道穿着黑色动力装甲的身影从青铜竹叶上方高速降落。
科特财阀的重装死士。
他们背上的静音滑翔翼在即将触地前瞬间收拢,折叠进装甲背部的卡槽。十三把高频激光刃同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