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舱内。战机顶着低气压风暴全速向江城总部开进。
气流颠簸剧烈,警报灯频闪。
陆宴坐在特制真皮座椅里。他单手把玩着半截真丝领带。几小时前,这领带被未知型号的冷兵器平滑切断,断口连线头都没有。视线越过过道,他盯着旁边座椅上的苏棠。
太安静。
一个七岁的小女孩,经历了地下遗迹的怪物袭击,坐在随时可能坠毁的战机里,还在安稳地剥糖纸。不哭不闹。
陆宴探出右手,五指成爪,扣向苏棠的左肩。标准军用擒拿起手式。速度快,专卡锁骨和肩胛骨缝隙。这一招平时用来制服成年佣兵,一招能让人半身酸麻丧失反抗能力。
他用了三分力。如果是练家子,肌肉会在受击瞬间产生应激反击。
苏棠正低头把大白兔奶糖往嘴里塞。
右肩压迫感袭来。
骨子里历经生死的战斗本能苏醒。左手食指中指微微抬起,反向扣住对方脉门借力一扭,就能把这只手腕卸下来。
理智强行压住了肌肉。
不能动手。在这个生性多疑的财阀头子面前露出超规战斗力,后续连谈判资格都没有,直接进切片实验室。
苏棠手指一松,肩膀肌肉完全放松,硬生生接下这一抓。
手抓在小女孩瘦弱的肩膀上,没有任何反抗反馈。
苏棠同时张大嘴巴,门牙用力咬碎嘴里的硬糖块。
“啊!”
凄厉的嚎叫响彻机舱。苏棠身体往座椅上一歪,顺势打滚。两只脚在空中乱蹬,鞋底啪啪踹在前面的椅背上。
“救命啦!打小孩啦!我不要坐飞机!我要回家!”
糖渣从嘴里喷出来,溅在真皮座椅边缘。
陆宴的手停在半空。
闹剧直接打断了他脑子里的逻辑推演。
他收回手,从旁边抽出抗菌纸巾擦拭手指。“闭嘴。再出声,马上把你扔出舱门喂星星。”
苏棠翻了个白眼,转身面朝舱壁,继续抠糖纸,在心里给这个男人记了一笔账。
战机急降。江城总部外草坪。
起落架蛮横地砸在草皮上,压实了成片的杂草,泥水四溅。
舱门还未下降,外面的扩音器声音已经穿透隔音层。
总部外墙塌了一半。合金大门被人用重火力掀翻,断裂处冒着电火花。
一个女人站在缺口正中。
她套着一件发黄的防腐科研服。十五年前科特财阀生化实验室的标准制式服。左胸口的财阀徽章刻意保留。女人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,枪口全指着主楼。
女人端着一把突击步枪,枪口朝下,对着台阶上的陆家副官大喊:“滚开!让陆宴滚出来见我!”
副官带人举枪瞄准,手心出汗。长官失踪十五年的原配夫人带人杀上门,底下人没法接招。
“我是苏瑾!十五年了!”女人眼眶通红,眼泪往下掉,声音嘶哑悲凄,“我从那个地下死人坑里爬出来,就是为了接我的女儿!”
她把枪管砸在地上。“今天必须把生态库的控制权交给我,这是陆家欠我的!否则我们一起死!”
苏棠趴在机舱窗口往下看。假扮亲妈来骗生态库控制权,科特财阀的人办事很糙。
神树母种绝不能落进科特财阀手里,这假货必须除掉。
舱门降下。
陆宴拎着苏棠的后衣领,踩着金属登机梯往下走。
探照灯的强光直射过来。狂风卷起草坪上的泥土。机甲残骸发出的警示红灯交错扫在每个人的脸上。对峙现场满是柴油燃烧的气味。
假苏瑾抬头看到陆宴手里的小女孩。
她立刻丢下步枪,踉跄着跑过来。“棠棠!我的女儿啊!”
她哭得声泪俱下,张开双臂上前抱人。
距离拉近到五米。
苏棠抽了抽鼻子。
经过基因改造的超频嗅觉立刻将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拆解分类。
甲基异噻唑啉酮,高浓度甲醛,微量防腐硅油。这不是正常人体该有的味道。这是科特财阀生化实验室专门用来维护生物人造皮囊的复合化学剂。
破绽有了。
苏棠猛地抱住脑袋,往旁边的泥地花坛一蹲。
“哇,别碰我!你是吃人的妖怪!”
她双手在花坛边缘摸索,抓起一大团混合着雨水的湿泥巴。花坛里的泥土刚刚沾染了战机带下来的远古真菌粉末,地底遗迹里神树母种特有的伴生排斥物。
假苏瑾扑到跟前,双手刚要抓向苏棠的胳膊。
苏棠转身,双手一扬。混着真菌粉末的泥巴,啪地一声,糊在假苏瑾的正脸上。
泥浆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副官枪口下垂,长官的千金把亲妈打了,他没法管。
几秒钟内,化学反应开始。
古蜀真菌粉末接触到人造硅胶和化工防腐剂,极端的生态排异反应直接在脸皮上爆发。
“滋啦。”
假苏瑾脸上冒出白烟。腐蚀的酸臭味混着泥土的腥味迅速在空气中散开。
“啊!我的脸!”
她惨叫着双手捂脸,倒在地上打滚。手用力一搓,大片的伪装皮囊化作粘稠液体从骨骼上剥离,掉在草地上发出嗤嗤声。
人皮面具化掉。一张布满刀疤的男人脸庞露了出来。下颌线粗大,长着没刮干净的胡茬。粗犷的雇佣兵面容暴露在探照灯下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陆家守卫的目光全定在那个男人脸上。
副官立刻端平枪口,拉动枪栓。男的。一个七岁小孩用泥巴把人物理卸妆了。
事情败露。
杀手无路可逃。任务失败,科特财阀不留活口。
他翻身跃起,从大腿外侧绑带拔出高频匕首。刀刃通电发出嗡嗡的低鸣,刺向苏棠的喉咙。
距离太近,成人的反应速度躲不开。苏棠眼观鼻鼻观心,没有动。
陆宴在旁边。
陆宴眼皮抬起,往前走了一步,军靴踏碎地上的合金残片。他单手一揽,将苏棠直接拽到自己身后。右腿发力。军靴带着风压,踹在杀手的胸膛正中。
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响亮。杀手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合金门板上,砸出一个凹坑,重重滑落在地。
陆宴走过去。军靴踩住杀手的胸口,鞋底往下碾。
“我陆宴的女儿,也配让你这种劣质工业品来碰瓷?”他语调平缓。
杀手嘴里不断涌出鲜血,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,进气多出气少。
挣扎间,杀手的作战服口袋破裂。一个小物件顺着衣服滚了出来,掉在草地上。那是一块极小的青铜碎屑,表面覆盖着铜绿,有繁复的回字纹。
苏棠从陆宴身后探出头,视线定格在那块碎屑上。三星堆青铜残片。科特财阀找到了另一个古蜀遗迹的入口。这条线得留心,找机会把入口坐标弄到手。
杀手被死死踩在脚下,呼吸微弱。他盯着躲在陆宴身后的苏棠,咧开满是血水的嘴冷笑。沾血的手指抬起来,指向苏棠。
“陆宴……咳……你以为你牵着的,是个天真的小女儿?”
血泡在杀手嘴边破裂,声音嘶哑。
“她根本不是小孩,她就是——”
陆宴皱眉。脑部神经末梢传来刺痛。地底沾染的高维冷凝液和毒素在这个瞬间再次发作,横冲直撞。
他闭上眼。视网膜上跃出一个画面。
昏暗无光的地底遗迹里。一个被战术防弹衣紧紧包裹的成年女人,正转身开枪。
那张沾着血和泥水的脸,慢慢清晰,和躲在他身后嚼大白兔奶糖的七岁小女孩,重合了。
陆宴的手指动了。
大拇指压上苏棠的后颈动脉。皮手套带着地底没散尽的腥气。
苏棠的头皮发麻。
糟了。
杀手那句话精准踩雷,把他的记忆碎片硬拽了出来。一旦自己被认出来,以科特财阀和陆家的作风,不出半天,自己就会陆宴胖揍。
肌肉本能想要反击。右手只需要抬高三寸,就能切断他手腕的桡神经。
不能动。
苏棠硬生生把身体里的攻击欲往下压。小手攥成拳头,死死捏住兜里的半块大白兔奶糖。塑料包装纸硌得手心生疼。
陆宴的手收紧。
脖颈上的力道加重。苏棠被拎得脚尖离地,呼吸不畅。
陆宴眼前的画面交叠。七岁小孩白嫩的脸和地底深处那个握枪的女人的脸来回切换。古蜀冷凝液的毒素顺着神经末梢狂奔,试图冲破前额叶的最后防线。
“你……”陆宴吐出一个字,声带拉扯得变了调。
就是现在。
苏棠顺势嘴一瘪。
尖锐的童声划破草坪上的空气。
苏棠双腿乱蹬,指着地上还在吐血泡的杀手大声哭喊:“他骗人!那个坏阿姨在地下说要扒了我的皮,把我变成核桃装在瓶子里!爸爸救命!”
这一嗓子哭得极富技巧。音量全开,主打一个胡搅蛮缠。
神树母种本来就是核桃。苏棠直接把地底的信息差嫁接过来,把杀手的指控扭曲成变态的恐吓。
陆宴的脑神经跳动。
核桃。标本。
扒皮做成核桃。
逻辑链断档了一秒,紧绷的疑心被这句话强行带偏。
陆宴收回手。苏棠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,大口换气。
古蜀冷凝液的毒素趁着这一秒的松懈,完成了脑部神经的物理级强行清扫。前额叶里关于成年苏棠的图像碎片,被高维毒素彻底格式化。
细碎的响声在陆宴的颅腔深处裂开。
痛感切断视神经。眼前陷入纯粹的黑。脊椎骨向上蹿起撕裂般的痛楚,他单膝砸向地面。泥水飞溅。
战术本能却在失去意识的瞬间主导躯体。陆宴宽阔的后背前倾,大衣下摆张开,一把将烂泥里的小孩捞进怀里。苏棠的脸直接撞上坚硬的胸肌。西服外套从头顶罩下来,把不远处重装机甲残骸上扫射过来的红外线探测光挡得严严实实。
暴风雨的冷意被隔绝在外。封闭的黑暗空间里,充斥着男人身上偏高的体温、混杂着火药和血腥的气味,以及苏棠自己口袋里漏出来的奶糖甜香。反差极具冲击力。
陆宴的呼吸沉重且乱。痛到短暂失明,注意力完全涣散。
天赐良机。
苏棠停止干嚎。从西服底下的缝隙往外看。那块长满铜绿的回字纹青铜碎屑,刚好掉在半米外的水洼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