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抬起头。
灰蓝色的眼底,毒斑彻底消散。
视网膜重新对焦。
光线透进来。
他睁开双眼。
目光直逼眼前。
深邃的眼眸锁定正在用袖子给他擦汗的苏棠。
毒全解了。
视神经重塑。不但看得见,黑暗中的微光夜视能力甚至比以前更强。这药效不正常。
“老爹,你看见糖糖了吗?”苏棠眨着眼,手还在他脸上擦。
“看见了。”陆宴盯着她的脸,声音暗哑。
苏棠暗自松了口气。马甲保住了。这瞎子刚才什么都没发觉。
祭坛中间的凹槽里亮起光。
金箔吸收了溅出的真菌液,投射出一道立体的影像。
一组三进制的古蜀空间坐标悬浮在半空。
光线刺眼。
苏棠抬头看。眼睛定住了。
这是一串指向“明日基因改造室”的终极坐标。传说中藏着人类未来生态钥匙的地方。
第一排数字。
第二排数字。
她核对了一遍。再核对一遍。
怎么可能。
这个坐标的经纬度,就在江城。
具体位置,是陆宴那座被严密监控的“私人恒温农场”的地下三层。
东西就在他家底下?
陆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他盯着半空中的坐标,手缓缓摸进口袋,碰了碰那张被揉出褶皱的大白兔奶糖纸。
“看来,还得回一趟家。”他开口说道。手搭在苏棠的肩膀上,五指慢慢收紧。
“小矮子,你抖什么?”
苏棠看着墙壁上映出的两人的影子,没有说话。
逃不掉了。
这个男人,早就把她算在局里了。
那张糖纸上的齿痕,她再熟悉不过。那是她五年前留下的。
他为什么会有?
黑暗的生态舱里,只有水滴在石槽里的声音。
一滴,两滴。
苏棠把破水壶扔在地上。
“糖糖冷。”她说。
陆宴脱下破破烂烂的西装外套,扔在她的头上,盖住那张脸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走向金属门。手里的糖纸攥得很死,勒出几道红痕。
门外,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。是那些变异的青铜树根,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。
苏棠拢了拢衣服。
她踩着地上的血迹,跟了上去。
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
温室下方的暗门重重砸上,把外界的追兵彻底隔绝。
苏棠拖着陆宴,一路跌进这条通往地底的滑道。
底部的气动闸门开启,两人滚落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。
舱门在身后闭合。这是一间封闭的青铜生态舱。
四周没有泥土,脚下全是干枯冰冷的石头。十二尊青铜纵目面具沿着岩壁环绕排列。这十二个青铜面具,铸造工艺与三星堆出土的文物同源。青铜眼球呈圆柱状向外凸起十几厘米。
这不是普通的祭祀面具。在古蜀科技体系里,这些中空的青铜眼柱,是天然的远古真菌培养皿。
陆宴背靠岩壁滑坐下去,双腿伸直。左手捏成拳,指腹用力摩挲着那张透明的糯米糖纸。沙沙。沙沙。那是包过大白兔奶糖剩下的包装。从刚才到现在,他一直死死攥着,没松过手。
没有风声。密闭空间。
石板温度低,空气极度干燥。
苏棠站在他两米外。盯了一眼手腕上的倒计时。
幽闭冷暗的古蜀生态舱里,纵目面具散发着幽幽的青光。岩缝渗水。啪嗒。啪嗒。
两人心跳声撞在一起。
古蜀暗道的失重感彻底消退。脚底踩到了湿润的泥土,耳边是风卷过荒草的声音。
两人回到了江城,陆宴私人恒温农场的外围。
陆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他站直身子,慢条斯理地解开左手袖扣。手指摸进内兜,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张透明的糯米糖纸。
五年了。这东西被他真空密封保存在身上,上面还留着苏棠当年的齿痕。
陆宴转头,视线落在旁边正坐在地上拍灰的小女孩身上。他俯身,从泥地里捡起刚刚苏棠吐出来的半张糖纸。
两张放在一起。重合比对。
齿距、咬合力留下的压痕,分毫不差。
陆宴盯着糖纸。
“小鬼。”他声音很低。
苏棠拍灰的手悬在半空。完了。这男人居然连五年前的垃圾都留着。
得想个法子毁尸灭迹。顺便补充一下刚才空间传送消耗的能量。糖纸上还留有她当年沾染的特殊真菌。
苏棠眼眶发红。嘴巴一瘪。
她从地上弹起来。双手死死抱住陆宴的膝盖。借力往上一窜。
“拿来吧你!”
陆宴没料到这小鬼能跳这么高。手腕刚偏开寸许,苏棠直接一口叼走两张糖纸。
团吧团吧全塞进嘴里,生生咽了下去。甚至打了个饱嗝。
咽完顺势往地上一坐,扯开嗓子嚎:“老爹好小气!糖糖没吃饱,连糖纸都要跟糖糖抢!”
眼泪说掉就掉。嚎得理直气壮。
陆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。手指上沾了一点小鬼的口水。
五年前那女人,刀架在脖子上连眼睛都不眨。现在的这小孩在满地打滚。
违和感盖过了一切。
“行,没吃饱是吧。”陆宴一把揪起她的后衣领,单手将她拎在半空,“带你去个管饱的地方。”
“放我下来!我要告你虐待儿童!”苏棠蹬着腿抗议。
陆宴提着她往前走。穿过农场外围的荒地,前面是一道巨大的金属门。扫描仪亮起红光,扫过陆宴的虹膜。大门无声滑开。
进入地下二层。
没有照明灯。紫色的光谱打在玻璃上,交织着几百个培养皿发出的绿色荧光。周围只有植物生长的沙沙声,混合着通风管道送来的冷风。
苏棠吞下的糖纸在胃里慢慢融化。真菌孢子顺着血液流动,开始修补干涸的异能核。体温在升高,体力在恢复。
陆宴拎着她,停在一个巨大的玻璃温室前。
温室里盘踞着一团黑红相间的藤蔓。主藤粗如成年人的大腿,表皮长满倒刺。
远古嗜血藤。江城黑市里凶名赫赫的杀戮机器。
“这花饿了三天。”陆宴松开手,把苏棠扔在温室门口的金属地板上,“你要是能控制一分钟。不死,我就给你一箱大白兔奶糖。”
用变异植物来试探她。人在生死关头,所有的伪装都会失效。如果她本能地操控了植物,就彻底坐实了身份。
“要两箱。”苏棠抬头,伸出两根指头。
“可以。只要你有本事吃。”
苏棠摸了摸口袋。掏出仅剩的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剥开,塞进嘴里,咬碎。糖分入喉,超频状态开启。糖纸残留的真菌在体内全面爆发。她现在的抗体浓度,比这些变异植物还要纯正。
陆宴按下控制板上的开启键。
金属门向两侧滑开。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腐臭味扑面而来。地上全是被吸干的变异兽骨头,白森森地散落一地。
苏棠跨过门槛。她走得很慢。
刚踏进温室,那团沉睡的嗜血藤暴动了。
上百根带刺的藤蔓闻到了活物的气息,疯狂朝苏棠扑去。锋利的倒刺划破空气,发出刺耳的风声。
陆宴站在监控屏幕前。他死死盯着画面。手指停在紧急销毁按钮上方。
藤蔓距离苏棠的脸只剩十厘米。
苏棠吃得太快,没忍住打了个嗝。
带着奶香和唾液抗体的气味顺着这个嗝,喷在最前面那根主藤上。
狂暴的藤蔓硬生生刹住。倒刺全部收回体内。
它往后缩了一下。整个藤身开始发抖。极度兴奋的战栗。
最粗的两根藤蔓弯腰凑过来,在苏棠脚边蹭了蹭。
画面极为怪异。一棵杀人不眨眼的嗜血藤,此刻在疯狂示好。
藤蔓迅速缠绕,在半空中编成了一个秋千。它小心翼翼地把苏棠托了上去。两根细藤蔓推着她的后背,开始荡秋千。
推高。落下来。
顶端顺势开出几朵娇艳的粉色小花,递到苏棠手里。
苏棠接过来,坐在秋千上晃着腿。
“这秋千没刚才稳。”她对着藤蔓嘀咕。
藤蔓一听,赶紧收紧枝条,加固底座,摇晃幅度变得平平稳稳。
监控室里。陆宴盯着屏幕。
植物没有脑子,但这棵植物现在像个傻子。
不是这小鬼操控了它。监控数据显示,苏棠身上没有任何精神力波动。是这株嗜血藤在倒贴。
斥巨资打造的安保系统,一见面就给人当秋千荡。明天把这破草烧了当肥料。
门开启。
陆宴大步走进去。他一把掐住苏棠的腰,将她从秋千上揪下来。
嗜血藤不舍地伸长枝条想追。
陆宴回头看了一眼。藤蔓嗖地缩回角落,几朵小花全掉在地上。
“放手!我的奶糖呢!”苏棠四肢乱蹬。
“先干活,后结账。”
陆宴提着她穿过走廊,一直走到通道尽头。
这里通向地下三层的“明日基因改造室”。
面前没有机械门。只有一面封死的岩壁。岩壁正中央,长着一株干枯的青铜神树幼苗。
这是农场真正的核心区。当年只有他和未婚妻两个人能开这道门。
陆宴从靴侧抽出一把匕首。刀刃划过左手掌心,血涌出来。
他将血滴在青铜幼苗的根部。
暗红的血顺着青铜纹路流下去。什么都没发生。岩壁纹丝不动。
这道门不仅需要他的血。双重验证,缺一不可。
陆宴转头盯住苏棠。“该你了。”
苏棠心跳变快。
刚吞下的真菌能量已经在体内蓄满。强开这门没问题。但当着他的面绝对不能暴露。要用自然的方式把血弄上去。
“不要!疼!”苏棠往后缩,“我不要放血!”
她捂着手往墙角退。
陆宴大步跨过去,捏住她的手腕。拉出食指。刀尖直接贴上她娇嫩的指腹。
金属的凉意让苏棠停住挣扎。
还没等刀尖割破皮肤。
岩壁中央那株干枯的青铜神树幼苗发出了声音。
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在死寂的通道里十分刺耳。
陆宴动作停住。
幼苗没发芽。它的根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。
缝隙变大。一块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,砸在金属地板上。
一声脆响。
那是一块青铜骨片。上面刻着陆家的家徽。
骨片边缘,沾着尚未干涸的新鲜血迹。血滴在灯光下反着暗红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