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剪發“你女朋友啊?”
這天最後,大家像一群鴨子被冒雨趕回了學校。
那會兒已經是晚上七點半,由于天降大雨,大家沒有去操場集合,直接各回各班。
樓道像被聲音塞滿了,連空氣都在震。每個人的校服都滴着水,頭發貼在臉上,笑聲、喘氣聲混成一團,狼狽成這樣卻還興奮得要命。
後面一圈人都在比誰比誰更慘。
陳咿把濕透的長發攏到腦後,用一根皮筋胡亂挽了個丸子頭,然後她提着褲腳,在過道裏來回走,向大家展示她鞋子已經被水泡壞了,走起路來咕叽咕叽地響。
前排的女生跑過來,小聲地問她:“有沒有衛生巾。”
她說有,從書包裏掏出來,卻發現已經淋濕了,不知道還能不能用。
女生只好再去問別人借。
許清嶙頭發全濕了,額前的劉海被他随意往上抓了抓,露出完整的眉骨和眼睛,他靠在椅背上,正在用紙巾擦手機屏幕,翻看白天拍的照片。
陳咿同那女生說完話,轉頭,無意間瞥了一眼他的手機——
屏幕上是一張她躺在地上、濕巾蓋在臉上的照片。她的姿态毫無形象可言,四肢攤開,露了截肚臍,像一個被曬乾的海星。
“許清嶙!”陳咿的聲音拔高了八度,伸手就去搶手機,“你什麽時候拍的?删掉!”
許清嶙反應極快,騰地起身,手腕一翻,手機就被舉到了頭頂。
他比她高出許多,手臂又長,輕輕松松就把手機舉到了她夠不着的高度。他微微側過身,用另一只手擋了一下陳咿伸過來的爪子,帶着一點孩子氣的得意:“我的手機我做主。”
“我的照片,我還做主呢。”陳咿踮起腳尖,胳膊伸得筆直,指尖堪堪碰到他的手心,卻怎麽也夠不到手機。
她太着急,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,趕緊扶住他的書桌才站穩,旋即把臉一揚,瞪他:“你偷拍!”
“光明正大拍的。”許清嶙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裏,依然是高高的,居高臨下地看着她,眼尾微微彎着,笑意從眼底漫上來,不濃不淡。
陳咿踮腳,又嘗試了一下,還是沒夠着:“你删不删?”
“不删。”
“許清嶙!”
“哎。”他答應的勤快。
旁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傻笑。
陳咿一記眼神殺,實則毫無殺傷力,趙致政卻還是把嘴角捋平,抱拳,轉頭裝沒看見。
許清嶙覺得她挺逗的,乾脆說:“行了行了,我把圖發給你就删了。”
陳咿狐疑地望過去:“真的?”
“真的,我把所有照片都發給你就删了,不然占內存。”許清嶙已經點開手機開始操作這一切。
陳咿松了口氣,點點頭:“好,那你發我吧。”
許清嶙“嗯”了聲,說:“你和其他人的合照,你回頭轉給他們。”
“好。”陳咿拿起自己還剩不到20個電量的手機,又說,“你發我QQ吧。”
“都行。”許清嶙說。
把陳咿的所有照片都發給她後,許清嶙把照片全都删除,随後舉起手機給她檢查:“瞧瞧?”
陳咿只盯着自己的手機,看都沒看他:“這還用瞧?”
許清嶙故作一本正經:“那當然了,要不要我把回收箱的也給你檢查一下?”
陳咿:“……”她扭過臉,聳聳鼻子,朝他哼了一聲。
許清嶙啧了一聲:“你這人。”
“人很好。”陳咿說。
許清嶙無奈,低頭看了眼手機相冊,一秒後,摁滅了屏幕。
在上官陽回班,大家等待放學的間隙,各科課代表把清明作業抄寫在黑板上,抄了滿滿一黑板。
鼎沸的議論聲也漸漸變得安靜,大家開始記作業。
又過一會兒,上官陽回班,發言總結了今日遠足的種種,随後宣布放假。
門廊外面,傳來一聲悶雷,可是雨已經停了。
天色已晚,沒有彩虹。
可誰說彩虹才是風雨出現的意義?
在這個搞不懂意義的年紀裏,我們總是過分追求意義,可有時又比任何人都看得透,又反而不太在乎意義。
就像,在淋一場雨後,我們并不貪圖被彩虹嘉獎。
因為在大雨落下的瞬間,我們已經找到了比意義本身更重要的東西。
這天晚上,陳國器開車來接陳咿放學。
林秀君和閨蜜們約好去旅游,幾人下了班直接沖到車站,此刻正在高鐵上,發來一段語音,背景音是列車報站的笑聲:“春春,沒跟媽媽一起,後不後悔啊?”
陳咿笑:“記得給我買冰箱貼。”她才不想人擠人,加上作業太多,玩也玩不踏實。
她回家後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,把頭發吹到半乾,靠在床頭,看着看着手機突然想起什麽,赤腳走到書桌前,把拍立得排列好,拍了張照片。
她打算發一條動态,但由于每一張照片都好看,她糾結好久,又問了好幾個朋友哪張最好看,半小時後才挑出兩張單人照,一張和江霧的合照,外加一張大合照,配合五張風景圖,發了出去。配文:
“共有青春,各自芳華。”
發了沒幾分鐘,從前在實驗玩得好的朋友就開始陸陸續續地私信她,要麽打聽江霧,要麽打聽許清嶙。
她正回消息回得心累,這時候,突然有人打語音過來。她不是很喜歡接電話,直接挂斷了,發消息問:【怎麽了?】
陳祾安秒回了一段語音,語氣聽得出帶着笑:【好哇你,這麽快就認識新帥哥了。】
陳祾安是陳咿在實驗的同桌,高一的軍訓的時候因為太帥,頻頻登上學校表白牆,雖不算全校聞名,但至少在年級裏算得上風雲人物。兩個人做了半學期同桌,家長會的時候才發現彼此的媽媽居然是老同學,林秀君這次旅游,也叫上了陳祾安的媽媽。
陳咿回複道:【我有帥哥運呗。】
陳祾安秒回:【那是我帥,還是他帥?】
陳祾安性格自在随意,通常是有什麽就說什麽,陳咿對此見怪不怪,笑了笑,打了個馬虎眼:【那得站一起比比才行。】
陳祾安發了個委屈巴巴的表情包:【你在和我聊天,當然要選我了!你這樣都不選我,那就代表你覺得他更帥?】
陳咿有些頭大,發了個跪着的小人兒表情:【青天大老爺……我冤枉……】
陳祾安回了一長串:【哈哈哈哈哈……】
也沒再繼續糾纏,話題一轉,語氣自然得像以前在教室裏的日常聊天:【好久沒見了,怪想你的,啥時候能見一面?】
陳咿回道:【我這兩天回老家,到時候約。】
陳祾安又是秒回:【好啊,我請你吃飯。】
陳咿笑着回了一個字:【好。】
窗外的夜色沉靜,對面的居民樓亮着零星的幾盞燈,她放下手機,翻了個身,拉好被子。
第二天一早,陳咿拖着渾身酸痛的身體,地鐵轉公交,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,回奶奶家。
奶奶家住老小區的一樓,自帶一個小院子,牆角種了一棵槐花樹,樹乾上還留着小時候她刻的字——“陳咿到此一游”,歪歪扭扭的,已經被樹皮撐得變了形。
爺爺和奶奶在客廳裏邊擇菜邊看重播的《雪豹》,聲音從電視機裏飄出來,混着竈臺上炖湯的咕嘟聲,和蒸青團的香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