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小了下去,小到像在自言自語:“我真的從沒想到你會讓我這麽失望。”
穆席席看着李英藍,那張臉上不僅有淚水,有皺紋,此刻還有真實的憤怒,失望,心酸……這都是多麽真實的情緒啊,她身為女兒,從不願意是自己讓母親受這麽大的傷。
她的心很疼很疼。
但是她的眼神沒有退縮。
可能是因為人一旦想通了什麽事情之後,就會變得平和、平靜、無所畏懼吧。
知道自己要做什麽的人,才最有力量。
穆席席的眼淚掉了下來,她沒有擦,任它流:“媽,看看我們這出劇,有這麽多的演員,他們都可以上臺,為什麽只有我不能呢?”
“我不想說什麽,我要以自己的方式過一生,那太遙遠了,眼下我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先度過高中生涯,我有錯嗎?是誰告訴你,我的選擇一定會一敗塗地?是誰告訴你?”
她深吸了一口氣,像要把這些年所有沒有說出口的話全部吸進肺裏,然後一口氣吐出來:“我今天把話給你說透了,我不僅要登臺表演,我還要轉科,我要學文。”
李英藍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女兒,難以置信這些話是從她那個乖巧可愛的女兒嘴裏說出來的,她張了張嘴,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但什麽聲音都沒有發出來。
臺上的音樂停了。
架子鼓的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消散,镲片的餘音還在嗡嗡地震動。掌聲從觀衆席湧上來,像一陣暴雨,噼裏啪啦的。
第四個節目結束了。
主持人要登臺了,許清嶙朝男主持人招了招手,示意他拖延一點時間。
李英藍在極度的震驚和心灰意冷中,也漸漸找回了自己的理智,發現穆席席是拉也拉不走的,而她繼續在這兒鬧着也不是辦法,只能是給女兒丢人。
她有些後悔今天鬧這一出,可同時又覺得自己無人理解,活得好辛苦。後者顯然蓋過了前者,她越想越心酸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——她明明只是為她好,為什麽她就不能明白呢?還要用這種對待外人的方式欺騙自己。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是好歹啊?”她的聲音小了下去,疲憊地低語,“我只是怕你……”
“是!”穆席席忽然把聲音一揚,打斷了李英藍的話。
她站在那裏,目光堅定,毫無畏懼:“我知道你在怕什麽——你怕我家境普通,沒有出路!怕我學歷不好,沒有競争力!怕我以後的人生會過得很苦很難,就像你一樣!你怕我的路走歪了、走錯了就不能回頭,你怕沒有人給我兜底……”
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輕到像一片鴻毛咽了氣:“你什麽都怕,因為你愛我,因為你關心我。”
她直視着李英藍的眼睛:“可是我不怕。”
她的嘴角彎了一下,她說:“媽媽,你的女兒并不害怕。”
“怎麽樣都能過完這一生的,我不能因為害怕就不去走我想走的路,媽媽,我是我自己。我不是你。”
最後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全場安靜了,主持人恰好說完最後一句串場詞的結尾。
李英藍沒有動,眼睛裏的光滅了又亮,亮了又滅。
穆席席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。
萬語千言。
千言萬語。
然後她提着裙擺,轉過身,果斷地朝舞臺走去。
舞臺的光從幕布的縫隙裏湧出來,打在穆席席的臉上,她的側臉在光與影的交界處,好像春光乍洩,如此明朗。
“穆席席加油。”
這句話竟然是許清嶙喊出來的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,每個人的眼底都有不同程度的動容。
他聲音沒有太多的情緒,也并不高昂,但就是讓穆席席的脊背僵了一僵。
而後她挺起胸膛,揚起更大的微笑往前走。
“穆席席加油!演給你媽媽看!讓她知道你有多好!”雷昊元緊随其後。
接着,更多的人加入了喊話的陣容:
“加油加油!《櫻桃園》演出順利!”
“加油,席席你是最棒的!”
“加油啊,每個人!”
大家邊互相打氣邊往臺上走。
陳咿站在人群最後,看着大家,深受感動。
她會心微笑,就在穆席席即将踏上最後一個臺階的時候,她喊道:“席席加油,不只是演給你媽媽看,表演給自己看吧,享受這個舞臺。”
穆席席的腳步頓了一下,這一次她回頭,看了陳咿一眼。
陳咿朝她點頭。
許清嶙也轉過身,看了陳咿一眼。
陳咿緊接着把目光轉向他。
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上了
相視一笑。
陳咿深吸一口氣,下巴微微擡起,提着裙擺,踏上臺階,走進舞臺上那片為他們準備好的光裏。
作者有話說:
這一章給我寫嗨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