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櫻碎櫻花雨中,
陳咿在回教室的路上忍了再忍,終究還是沒繃住,淚流滿面。
她就是想不明白,她就是很氣!
這麽大的事情,所有人都知道,李未孤知道,雷昊元知道,甚至淩秋波都要和他一起去,就她不知道!
她想了又想,想不出任何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件事。
她算什麽?
一個非常無足輕重的人嗎?
一個連告別都不配擁有的人嗎?
她越想越氣,氣到胸口發疼,氣到呼吸都不順暢。
她擦了擦臉上的淚,推開了教室的後門,門框被她推得有點猛,發出一聲悶響,把靠近後門的幾個同學吓了一跳,許清嶙也回眸,不解地看了她一眼。
陳咿冷冷的,誰也沒看。
她回到座位上,抽出兩張紙巾,把鼻涕眼淚一擦,紙巾揉成團,丢進垃圾袋裏。然後她随手把練習冊從書包裏抽出來,“嘭”的一聲砸在桌子上,明顯帶着氣。
趙致政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,他側過頭來,用眼神問許清嶙:她怎麽了?
許清嶙沒應。
他的目光從陳咿身上收回來,盡管盡管不确定,但是他心裏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。
他的手伸了出來,想戳一戳陳咿的胳膊,指尖離她的校服越來越近只剩下半個手指的距離時,他又收了回來。
他的手指蜷縮在一起,握成了一個松松的拳頭,然後落在自己的膝蓋上。
陳咿的餘光都看到了許清嶙的動作。
她一直在等着他問一聲“你怎麽了”那她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委屈和不解全都說出來,可以問他為什麽瞞着她,可以聽他解釋。
可她等了一整個晚自習,什麽都沒有等到。
他再也沒有把手伸出來。
她不相信他看不見她的眼淚,看不到她的失望和傷心。
可他居然真的視而不見。
沒有任何解釋,也沒有任何安慰。
這一晚上陳咿不好過,許清嶙也經歷了非常痛苦的掙紮。
晚上回家之後,許清嶙的情緒依然很低落,廖冰心正戴着眼鏡,敷着面膜,在餐桌上對着電腦敲敲打打。
許清嶙想了想,走到了她旁邊,拖開一把椅子坐下來,整個人很沉很沉,像籠了層濃霧:“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個什麽都做得好的人,但是在要不要和她告別這件事情上,我卻一直拿不定主意,我很讨厭這樣的自己,媽,你能給我點建議嗎?”
他說“她”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,沒有說名字,但廖冰心知道他說的是誰。
她的心裏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——他長大了,他會為一個人猶豫了。
許清嶙很少主動和家長談心,有什麽煩惱基本上都能自己解決,廖冰心的心裏很清楚,這個對話是非常重要的。她想都沒想,就暫停了工作,把電腦合上,推到一邊,撕掉了臉上的面膜,然後往前坐了坐,正對着許清嶙。
她沒有先回答許清嶙的問題,而是又問了許清嶙一個問題:“那你先告訴我,這個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?”
許清嶙想了想,很快開口:“前途和朋友,我會選前途,但是前途和陳咿,我會選陳咿。”
一句話,清晰明了,廖冰心什麽都懂了。
她看着他,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:“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寶貴的寶物,兒子,作為媽媽,我很驕傲你是一個有真心的人。”
許清嶙愣了愣,低下頭淡淡地笑了。
可緊接着廖冰心一盆冷水又潑過來:“但是嶙嶙,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話,它将一文不值。”
許清嶙凝眸看向廖冰心,臉上的笑意收住了,目光重新變得認真和專注。
廖冰心也直視着他,她的眼底是閱歷和經歷堆砌出來的智慧和經驗:“真心如果沒有時間驗證,沒有責任托舉,沒有戰勝欲望、利益、寂寞的強大,又算個什麽東西?”
她自嘲一笑,的目光從許清嶙臉上移開,落在客廳角落裏那張全家福上:“別的不說,你看看你爸就知道了。雖然我和你爸之間的感情破裂了,但是你扪心自問,難道你爸以前不愛我們這個家嗎?不愛我嗎?事實上,就連你爸收拾行李離開家的那一刻,我都能感覺到他對這個家還有依戀,對我仍然還有剩餘的愛。但是,重要嗎?他愛,愛又怎麽樣呢?”
她的聲音微微有點沙啞,但她的表情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反複咀嚼過很多次的事情。
許清嶙說:“我和我爸不一樣。”
這件事,說時不需要思考,思考過後,答案還是一樣。
廖冰心笑了一下:“但人是會變的,真心這個東西今天給了你,明天就可以給別人,你能保證你今天信誓旦旦的真心,明天就不會改變嗎?”
許清嶙這次遲疑了片刻,他想了很久,久到廖冰心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說:“我總覺得不會,我想象不到我變心的樣子。”
“別傻了孩子,你現在的斬釘截鐵只能代表當下,你代表不了未來的你。換句話說,就算你不會變心,那你會動搖嗎?”
廖冰心笑得更深:“就連我自己也不敢保證,如果我比你爸先遇到了誘惑,是否能夠不動搖。”
只要動搖,其實就說明精神出軌過。
這番話聽得許清嶙心裏挺難受的。
一方面他沒有辦法找出這些話的錯處,另一方面,他也心疼說出這些話的母親,她內心之中有多少傷口,又是怎樣獨自一人面臨它們的愈合?
可為什麽,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,他還是覺得自己不會變,甚至不會動搖。
廖冰心看着許清嶙,就猜得出他的想法。
她緩了緩,似在循循善誘:“嶙嶙,我今天這番話并不是否認你的人品,我當然相信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,我也大可以撺掇你去找那個女孩,讓你去拴住她,讓她等你,畢竟多一個女孩癡心等待,對你是只賺不虧的事情,我身為你的媽媽,也樂見其成。”
她話鋒一轉,變得嚴肅:“但是作為一個女人,我不能做虧心事。”
直到廖冰心說出這些話的時候,許清嶙的心才真的像墜入了地獄一樣,他覺得自己爬不上來了。
其實今天他來找廖冰心聊這些,本質上是希望廖冰心能夠給他支持,讓他去找陳咿,讓他解釋清楚一切,然後好好告別,并和她重新許下約定。
可廖冰心這句話,卻給他當頭一棒——
勇敢了,然後呢?
誰要來承擔勇敢的後果?
廖冰心這句話看似理智得過分,但卻在真正地為陳咿考慮,她沒有站在自己兒子的立場上,替他争取一個女孩的等待和癡心,她站在了一個女人的立場上,替那個女孩考慮了未來。
廖冰心該說的都說完了,她起了身:“你可以不為自己負責,但是你要為這個女孩子負責,如果有能力,有緣分,幾年之後未必不能重新來過。可現在,你們到底太年輕了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,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,卧室的門開了又關上,客廳裏只剩下許清嶙一個人坐在餐桌前。
燈光照在他低垂的頭上,光的重量,卻好似壓彎了一個少年的脊梁。
許清嶙第二天沒有去上學。
後續幾天他也一直都沒有出現在學校。
漸漸地,班裏的同學開始打聽他到底去哪兒了。
大家都知道陳咿和許清嶙關系好,第一個打聽的人就是她,課間的時候有人圍到陳咿桌邊,問東問西。
陳咿低要麽閉口不言,要麽就說不知道。
大家又開始向姚玫瑰打聽。
姚玫瑰站在講臺上,像是經過斟酌的,才說:“許清嶙同學因為個人原因,即将辦理退學手續,出國念書。”
全班轟動了。
到處都是壓低了聲音的驚嘆和讨論。
姚玫瑰用書拍了拍桌子,示意大家繼續聽課,不要再交頭接耳。
她的威嚴蓋過了大家的議論,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,大家似乎很快又陷入了學習氛圍,班裏似乎少了一個人也并沒有什麽差別,盡管這個人是如此耀眼的存在。
陳咿看向窗外的櫻花。
那一樹的粉霧在陽光下轟轟烈烈,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,有些吹進教室,落在窗臺上,落在她的課桌上。
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被這些花瓣埋葬了。
許清嶙要出國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校,也引起了全校轟動。
江霧和穆席席在大課間的時候跑過來,問陳咿“知不知道這件事,怎麽瞞了這麽久”。
陳咿強裝了好幾天淡定,可是連江霧和穆席席都在問她,她終于再也忍不住,撲進她們兩個人的懷抱裏,嚎啕大哭。
她斷斷續續地說:“他誰都沒告訴,包括我。”
她哭着說完這一句,停頓了好久,抽噎聲斷斷續續:“他太過分了……他太過分了……我再也不會原諒他了……”
她的聲音碎在哭聲裏,斷斷續續的,不成句子。
江霧和穆席席都十分錯愕,也十分心疼,她們兩個一左一右地扶着陳咿的肩膀,手在她背上輕輕拍着
江霧平常總是提防着許清嶙,覺得許清嶙不是個好人,可她這次并沒有說一些“我早知道他是這樣的人”之類的話。
看着這麽傷心的陳咿,她覺得這眼淚太重了,自己接不住,她反而一反常态,引導着問道:“那你有沒有找他問清楚?”
陳咿從她們的懷裏淚眼婆娑地擡起頭:“這件事情應該是他來找我解釋,我憑什麽……”
“這種時候就別計較誰先誰後的了。”江霧打斷了她的話,指腹拂過她濕漉漉的臉頰,“不要因為一時賭氣,而讓自己後悔。”
穆席席在一旁點頭:“我覺得江霧說得對,我其實一直都把你們的感情看在眼裏,你去找他吧,如果你們兩個人之間有100步要走,你先走第一步,我相信他會走完剩下的99步的。”
陳咿聽完這句話之後,回去想了很久。
最後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她給許清嶙打了一通電話,她告訴自己只打這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