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抽煙許清嶙,可
急診室的白熾燈亮得晃眼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來往人流的體溫,在并不寬敞的走廊裏發酵。
許清嶙跟在陳咿身後半步行,來到那扇寫着“急診內科”的門前。
門一開,裏面的嘈雜聲先湧出來。
最靠近門的那兩張輪椅,一張上坐着陳國器,剛進來就聽他和另一張輪椅上的人說:“我女兒給我買的新鞋,我這是第一次穿,就把我給摔了。哎呀……”
“爸!”陳咿喊了一聲,快步走過去,蹲在陳國器的輪椅前面,手搭在他膝蓋上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,“你怎麽回事啊?散個步還能摔了?摔哪了?嚴重不嚴重?”
她的話又急又密,連珠炮似的。
陳國器疼得嘴角抽了一下,但看到陳咿就忍不住咧着嘴笑,擺了擺手,指着左腳說:“沒事兒沒事兒,就是把腳崴了一下,我估計沒大事。”
林秀君正在和醫生說話,聽到他這句話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:“還沒大事?你疼得眼淚水龍頭似的掉!這個叫什麽來着——胫骨骨折?還是腓骨?”她轉過頭去又問醫生,“醫生,這個到底是哪根骨頭啊?”
醫生正在翻手裏的病歷夾,頭也沒擡地說:“腓骨頭端輕微骨折,不嚴重,但需要拍個CT看有沒有移位,然後再決定是打石膏還是用支具固定。”
陳咿站起來,轉過頭,從林秀君手裏接過單子,低頭翻了一遍,擡起頭來問:“片子在哪拍?現在能排上嗎?”
林秀君說:“在負二樓影像科,我已經問過了。”
她說着,對陳咿嘆了聲氣:“還好沒摔到腦袋,你不知道,我真吓死了……”
話沒說完,目光掃過陳咿身後的位置,一下子停住了。
“哎?”林秀君的眼睛在許清嶙身上停了兩秒,又慢慢地,意味深長地挪回陳咿臉上,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揚起來,“春春呀,這不是許總嗎?怎麽能勞他大駕光臨?你們兩個人……今天出去了呀?”
說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,她臉上的神色別提暧昧,只有瞎子才看不見。
今天可是五二零。
陳咿乾咳了一聲,側過頭看了許清嶙一眼:“我倆就是遇到了。”
“遇到?”林秀君問,“這麽巧啊。”
陳咿沒接話,低下頭去看單子上的字。
許清嶙站在陳咿身側,距離她大約半步。
他本該在此刻說些什麽,得體、周到、進退有度,都是他從小就會的交際習慣,但此刻,他的目光被另一道影子釘住了。
旁邊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,五十出頭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鬓角有一些被仔細染過的痕跡,深灰色的休閑西裝剪裁合體,看不出是什麽場合該穿的,但任何場合穿都不會出錯。
他的左腳擱在輪椅的踏板上微微翹起,姿态從容得不像是一個剛受了傷的人,更像是在出席一場他主動選擇參加的會議。
他身後只跟着一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,站在輪椅側後方。
許清嶙在進門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看見了。
他的目光快如刀破水面,沒有停留。
他以為他可以裝作沒看見,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陳咿一家人身上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的視線注定會被那個方向勾住,他越不想看,反而看得越頻繁,直至忘記移開。
陳國器順着許清嶙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順着許清嶙的目光落在旁邊那個輪椅上的人身上,忽然想起什麽,笑道:“我都忘了讓孩子給你打招呼了,真是失禮。”他側過頭來,從容地朝陳咿的方向擡了擡手,“這位是你許叔叔。”
陳咿本該問好,開口之前卻下意識抿了抿唇,沒有說話。
她側過臉看向許清嶙,許清嶙的側臉被急診室頂燈照得泛白,下颌的線條繃得像是随時會斷掉。
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個人身上,沒有移開。
陳國器自然是察覺到了點什麽,目光在許清嶙臉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陳咿緊抿的嘴唇上,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,笑了笑:“說來也真是有緣,你我同時進了醫院,兒女也是同時趕到的。”
高中的時候有一次開家長會,許清嶙和陳咿都是雙方父親到場。
陳國器和許東勳那日聊了許久,後來幾年因為工作陸陸續續有過幾次往來,不算深交,但也算得上是能說得上幾句話。
許東勳笑了,嘴角彎起來,眼角的紋路微微收攏:“是啊,你我有緣。”
可不是有緣?
如果不是就在這醫院附近摔倒,他是不會到這種地方來看病的。
他在城東那家會員制的私人醫院挂了名,全年所有科室的頂級專家都預留了時間給他,去那裏不需要挂號,不需要排隊,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自己是誰,前臺的人看到他的臉就會站起來,電梯已經為他停在了那一層,診室的門永遠是開着的。
今日到這,只是一念之間。
多虧了這一念之間。
“小許從小就出類拔萃,長大之後氣度更是不凡。”陳國器笑着朝許清嶙的方向看了一眼,目光裏有真誠的欣賞。
許東勳回神,笑着說:“你家姑娘從小就讓人見之不忘,長大後更是富有詩書氣質華,溫柔文靜。”
林秀君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着這一幕,像看戲一樣。
“我家閨女啊……”陳國器擺了擺手,“就是表面看着文靜,其實內心野着呢。天南地北地跑,像一陣風似的。不像你兒子,我看現在變得越來越穩重了,越來越像你。”
許東勳一怔:“……”
陳咿倒吸了一口氣,擡起頭來觀察着許清嶙。
許清嶙下颌的肌肉非常明顯地在皮膚湧的東西。
他擡頭,極力壓住一切呼之欲出的毀滅,看向陳國器,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:“叔叔,不好意思,我出去打個電話。”
他轉身的時候步子還是穩的,手插進褲兜裏,肩膀沒有垮下來。只是他推開門走出去的那一步,比平時大了半步,陳咿看着他,知道他是急于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