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往事他不想誇耀
第二天,陳咿醒過來的時候房間是暗的,厚重的手工遮光窗簾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,邊緣鑲着同色的流蘇,閉合的時候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。
她翻了個身,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亮屏幕,上午十點四十分。
手機屏幕上有十幾條消息,其中有兩條是許清嶙發的,正好在她醒來的十分鐘之前。
嶙不峋:【醒了告訴我。】
嶙不峋:【化妝師和造型師今天全天在酒店待命,你什麽時候起,她們什麽時候上來。】
她有些小驚訝,因為他太過體貼。
她選擇打給他。
沒想到剛打過去,還沒響一聲,那邊就接了:“醒了?”他的聲音有變化,背景音安靜了,像是特意換了一個房間接電話。
“剛醒。”她坐起來靠在床頭,被子拉到腰際,“化妝師你什麽時候安排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他說,“知道你起不了太早,化妝又很辛苦,乾脆讓其他人幫你代勞。”
“……”陳咿沒說話,眼底有笑在暈染開。
她起床收拾了一番,才叫化妝師和造型師進來。
那兩人進來時,陳咿又是一怔,竟是在美的韓國化妝師和造型師,如此說來,便不用擔心妝容過于歐美化,而不符合她骨相和氣質的問題。
陳咿再一次被許清嶙的細心周到打敗。
接下來的兩個小時,陳咿就坐在房間的梳妝臺前,什麽也不用做。
化妝師先用了一整套護膚品給她打底,然後是一層一層的底妝,她全程閉着眼睛,偶爾感覺到刷子掃過眼皮或者粉撲按在臉頰上的力度,像在給一件瓷器上釉。
造型師在她身後擺弄她的頭發,及腰的長發被分成好幾股,用卷發棒逐一燙出微微的弧度,松松地垂在肩膀上,發尾被噴了一點亮澤噴霧,看起來如綢緞一般。
陳咿今天化的是韓式和中式結合的妝容,不知道韓國人是否将中式妝容理解為舊時閨秀感,她看向自己,明明沒有被人精心粉飾過的痕跡,所有的修飾都是從皮膚底下自然泛上來的,可卻覺得氣質變得不像她——骨相裏帶着水鄉被霧氣養大的溫潤,眉眼之間卻又有着不屬于舊時代的疏離感。
她的目光落向鏡子裏的時候,不是在看自己,是在看一個被重新解釋過的自己。
她輕輕一笑。
換上一條白色小禮裙,長度到膝蓋上方一掌寬,腰線收得很貼,裙擺從腰往下散開,走動的時候像一層薄薄的光在流動。她在鏡子前轉了一下,裙擺揚起又落回去。
手機響了。
許清嶙的來電。
“弄好了?”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,帶着一點背景裏的鍵盤敲擊聲。
“剛弄好,你那邊還在忙?”
“收尾了,中午想吃什麽?”
陳咿想了想:“聽你安排吧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鍵盤的聲音停了:“要不去ElevenMadisonPark?”他說,“在麥迪遜廣場那邊。他們的招牌是鴨肉配蜂蜜薰衣草醬,前菜有一道鵝肝慕斯裹着蘋果啫喱,是挺有意思的味道。甜品裏的紐約芝士蛋糕你一定喜歡,不是那種甜膩的,他們的做法是烤過之後再凍一層薄薄的檸檬慕斯上去,很清爽……當然,是以美國人的嗜甜程度來比較。”
陳咿聽着他說完,笑了:“你背菜單的時候是照着念的,還是自己記的?”
“啧啧……這麽看不起我?”他的聲音裏有了一點笑意,“我吃過幾次,當然有發言權。”
她的手指在手機殼邊緣輕輕刮了一下:“那就吃這個吧。”
“好。我還在公司,等會兒派車去接你,我們直接餐廳見。”
“行。”
車子把陳咿送到餐廳門口的時候,門僮替她拉開車門,她踩着一雙裸色的細跟高跟鞋下了車。
麥迪遜廣場附近的街道乾淨又安靜,和那種鬧哄哄的觀光區不太一樣,路兩旁的建築都有年頭了,但被維護得很好,餐廳的門臉不大,鑲着一圈黃銅邊,門把手被擦得锃亮。
她推門進去的時候,許清嶙已經到了。
他坐在靠裏的一張桌子旁邊,面前放着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氣泡水,看到她進來就站了起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,剪裁很利落,沒有領帶,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敞着,領口露出鎖骨上方一小片皮膚。頭發明顯被精心打理過——額前那幾绺平時垂下來的碎發全部往後梳了,露出整片額頭和清晰的發際線。
這個發型讓他的五官顯得比平時更硬朗,但也正因為如此,他額頭上那道傷疤毫無遮擋地現了出來,還好上面貼了個白色的創可貼。
陳咿在他對面坐下來的時候,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創可貼上停了一瞬。
許清嶙注意到了,他微微側了一下頭,像是給她一個更好的角度去看,嘴角帶着一點無所謂:“其實已經好了,我覺得有點不美觀,才貼了創可貼。”
“疼嗎?”她問。
“早就不疼了。”他說。
她低下頭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一頁,手指按在紙頁邊緣,但目光沒有真的在那些字上移動。
她想到二人在轟鳴聲和飛揚的塵土中疾馳逃命的樣子,再看向周圍高高的拱形窗,地面鋪着深色的拼花木地板,沉甸甸的銀質餐具,便生出恍如隔世之感。
那個在血泊與塵埃之中掙紮着向她爬過來的男人,和面前這個穿着西裝、頭發梳得整齊的人,難以想象二者之間只間隔了短短一周。
“想什麽呢?”許清嶙的聲音把她拉了回來。
她把菜單合上:“在想這些菜到底好不好吃。”
“就憑咱們兩個一起吃過那麽多次路邊攤的情誼,你不信我?”許清嶙震驚臉。
陳咿莞爾一笑:“好好好,我完全信任。”
她還是很懂分寸的,她這個不出錢不出力的人,待會兒只需要盡情誇贊就好了。
許清嶙小聲說“這還差不多”,把服務員叫過來,用法語報了一下前菜的選擇,合上菜單還了回去,又說:“有些東西是值得反複吃的,我不是那種吃一次就換地方的人。”
陳咿微怔,眼神閃躲了一下,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:“你吃過的餐廳裏有哪家是你反複去的?”
“三四家吧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沿,“有家意大利面在布魯克林,店面很小,只有六張桌子,但他們的墨魚汁面做得特別好,老板是西西裏人,脾氣很差,有一次我誇他的面好吃,他瞪了我一眼說‘你說得雖然對,這不是廢話嗎’。”
陳咿笑出來:“你還去嗎?”
“還去。”許清嶙做了“我向來如此”的表情。
第一道菜上來了,鵝肝慕斯裹着蘋果啫喱,被放在一只淺口的白色盤子裏,旁邊點綴着幾顆榛子碎和一小撮海鹽。
陳咿用勺子挖了一口放進嘴裏,鵝肝的綿密和蘋果的清爽在舌尖上碰在一起,後面有一絲極淡的肉桂味慢慢浮上來,她點了點頭:“值得吃三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