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清嶙看着她,笑了。
這個笑容和他昨晚臨走前給她的那一個很像,有一種很安靜的滿足感。
整頓飯吃得不緊不慢。
甜點上來的時候,陳咿主動換了個話題:“下午什麽安排?你不會真的只請我吃一頓飯就送我回去吧?”
“那要看你想去哪兒。”他切開自己面前那半塊芝士蛋糕,推到她面前,“我下午到晚上都沒有安排,我是你的,整個紐約都是你的。”
又是突如其來的土味情話,陳咿一口氣都差點沒有提上來。
她只好裝作沒在意,看着那塊被推到面前的蛋糕,芝士層的表面烤出一層薄薄的金黃色,邊緣微微焦化,上面覆蓋着一層半透明的檸檬慕斯,顫顫的,像一層薄冰。她拿起叉子挖了一口,覺得一般,就放下了。
她擦了擦嘴巴說:“那我要從布魯克林大橋開始走。”
“走過去?”他挑眉。
“走過去。”
他看了她兩秒,把最後一口氣泡水喝完,站起來:“那就走過去。”
他們從麥迪遜廣場公園向南,穿過熨鬥區、格林威治村等充滿文藝氣息的街區,走到布魯克林大橋位于曼哈頓的入口。二人走走停停,時不時會坐下來聊聊天,然後再繼續走。
陳咿穿着高跟鞋走不快,許清嶙就放慢步子走在她的外側,偶爾在有臺階的地方側過頭确認一下她的腳。
布魯克林大橋的步行道上有風,從東河面上吹過來的風帶着水汽和一絲涼意,把她的裙擺往後掀了一下。橋上的行人不少,有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夫妻,有綁着頭帶的慢跑者,有拿着手機自拍的游客,大家都在用自己的速度往前走着。
她扶着欄杆停下來,看向曼哈頓的天際線,最遠處的自由女神像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輪廓,站在河口的綠色島嶼上,像一個縮小了的人偶。
“你第一次來紐約的時候,第一站是哪兒?”她問。
許清嶙靠在她旁邊的欄杆上,兩只手臂搭在鐵欄上,目光看向和她相同的方向:“我媽媽的公司。”
陳咿轉過頭看向他:“嗯?”
他說:“我媽媽身體不好,我需要接手公司事務,第一次飛紐約就直奔辦公樓了,根本來不及想別的,這個地方伫立着自由女神像,但這裏的自由和我沒關系,這裏的寸土寸金才和我有關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她,目光仍然對着遠處的河面,陽光從他的側面照過來,把那個創可貼的折痕照得更清楚。那個創可貼跟他的眉骨平行,弧度剛好沿着骨骼的走勢。
就是這一刻,陳咿感到內心的沖動,仿若河岸兩側的堤坡上長着的蘆葦,細細的莖稈在水邊搖着,晃着,沒有更劇烈的震顫了,可卻始終無法安寧。
她叫他:“許清嶙。”
許清嶙側過頭看向她:“我在。”
重逢這麽久了,陳咿第一次問他:“給我講講你的過去吧。”
陳咿會在此刻問出這句話來,許清嶙并不算意外。
所有感情都講究一個水到渠成。
他們之間橫着的那根刺,早就軟化,不會感到痛,也不會感到硌了,只是想徹底把它拔出,直到此刻才是水到渠成。
許清嶙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語氣,來承接陳咿的這句話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身後遠處曼哈頓的天際線上,又移回來,她看着他的樣子像是準備好了要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,她在鼓勵他慢慢開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:“這個故事可能會有點長,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聊吧。”
陳咿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他們沿着步行道繼續往前走了一小段,找到一個空着的位置坐下來。那是橋面上為數不多的木質長椅,漆面被日曬雨淋褪成了淺灰色,椅背朝着橋欄的方向,面朝東河。她先坐了下來,他在旁邊坐了下來。
“從哪兒開始講呢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仰起頭。
停頓數息,他才緩緩開口,從那個送她回家的路上,撞見自己父親私情講起,然後是他的掙紮和苦悶,憤怒和彷徨。
他的情緒越來越濃,仿佛愛恨并不因為任何時間而消失。
他說,他最恨許東勳的是,許東勳明明給他帶來了這麽多的痛苦和磨難,但因為出軌這件事實在太過常見,就導致他的痛苦,好像是在無病呻吟,所有人都覺得不過如此。
陳咿聽的幾度哽咽,但一直沒有打斷他。
直到他說起廖冰心勸他不要用感情牽絆住她的時候,她才出聲問了一句:“你媽媽真這麽說?”
許清嶙說:“是啊,那些話我一個字也忘不掉。她說‘少年的真心是世界上最寶貴的寶物,但真心如果只是真心的話,它将一文不值’,她說‘多一個女孩癡心等待,對你是只賺不虧的事情,我身為你的媽媽,樂見其成,但是作為一個女人,我不能虧心’。”
許清嶙把這些話完整的複述給陳咿聽,除了那句——
當廖冰心問:“這個女孩在你心中的地位有多高?”
他回答:“前途和朋友,我會選前途,但是前途和陳咿,我會選陳咿。”
他不想誇耀他的愛。
有些事,不必讓她知道。
陳咿對廖冰心的那番話而感到震撼。
那句話的重量不是在語義上,而是在它出現的位置和時間上,因此力重千鈞。
許清嶙繼續往下講。
他說起自己剛接手公司那陣子,白天在學校上課,晚上處理公司文件,有時候淩晨三四點還在回郵件。他覺得自己智商本來挺高的,可那會兒卻覺得完全不夠用了,他又不能對廖冰心表達,因為那時候她的身體狀态已經很差了,他怕她擔心,只能自己扛着。
白天在學校上課的時候腦子裏全是晚上要處理的事,晚上處理文件的時候又想着醫院那邊有沒有電話來,手機放在桌角,屏幕朝上,每隔幾分鐘就忍不住看一眼。
後來有一段時間,他被多重疲憊和壓力搞得整夜睡不着覺,去看了醫生,開了一些藥,吃了大概半年,才慢慢好起來。
當然,除了這些,對陳咿的想念很難被歸類到哪一類壓力裏面。
不在課表上,不在文件裏,不在醫院的聯系人名單裏,但似乎對他的的影響更為沉重。
他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,河面上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,他沉默了幾秒鐘,看了她一眼:“那幾年我覺得唯一的支撐,就是去你的社交平臺上看你的動态,比醫生的藥都管用,真的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目光移開了,落回河面上。
她坐在他旁邊,風從她耳邊吹過去的時候她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,膝蓋上那雙手始終沒有松開過,手指扣在自己的指節上,像是在用一點力道把自己穩住。
她一直沒有哭,沒有轉過頭來看他,她就只是聽着。
她低下頭,過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走吧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