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清嶙卻很淡定。
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,從容地說:“好,我乾。”
他走上前,用酒起子撬開了那瓶啤酒,“噗”的一聲,白色的酒花從瓶口冒上來,順着瓶身流了一小截。
他攥着瓶身,目光掃過衆人:“誰計時?”
大家都蒙了。
原以為他會推三阻四,至少也要磨蹭個幾句,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麽果斷,一時間竟然沒有人接話。
江霧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擰了李未孤一把。
李未孤吃痛,眉頭猛地一皺,下意識舉手:“哦……我來吧,我來吧。”
他惡狠狠地掃了江霧一眼,後者始終保持着那種滴水不漏的微笑,像是什麽都沒做過。
李未孤摸出手機,調出計時器,按到30秒的界面,拇指懸在“開始”鍵上:“好——現在開始。”
許清嶙沒有猶豫,他把瓶口對準嘴唇,仰起頭,喉結開始一上一下地滾動。
啤酒瓶裏的液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下降,酒花順着他的下颌線淌下來,滑過他頸側繃緊的筋脈,滲進襯衫領口的邊緣。
他的眼睛是閉着的,眉頭微微擰着,喉嚨裏發出急促而規律的吞咽聲,像是每一口都在跟自己較勁。瓶身被他攥得緊緊的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出來,他真的是拼了。
二十五秒。
最後那一口被他帶着吞咽式的喉嚨動作灌了下去,瓶底朝上的時候,最後一滴酒落進他嘴裏,然後他把瓶身倒扣過來,确認沒有酒水淌下來。
“停!”李未孤按停了計時器。
屏幕上赫然顯示着“25.3秒”。
整間包間炸了——先是雷昊元“嗷”了一嗓子蹦起來,然後是趙致政拍着桌子喊“卧槽”,這兩個人拿出了氣吞山河的氣勢,掌聲、吶喊聲、叫好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。
許清嶙把空瓶放回桌上,從容地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上的酒漬,他的呼吸稍微重了一點,但語氣平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:“可以了嗎?”
穆席席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,最後扯出一個禮貌而不失尴尬的笑容:“來……坐坐坐坐。”
雷昊元親自上前,一把攬住許清嶙的肩膀,把他往陳咿旁邊的位置帶:“來來來,快坐下歇歇。”
許清嶙微微彎了一下嘴角,順勢坐在了陳咿旁邊。
她側過頭看他,目光落在他還泛着水光的唇角上,從桌底下伸出手去,輕輕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。他沒說話,手從桌面上滑下去,覆在她的手背上,握了一下又松開。
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。
這家融合餐廳的氛圍極好,從天花板的吊燈裏灑下來,在白色桌布上鋪開一片柔和的光暈。
每一道菜上桌的時候都經過了精心的擺盤:青花瓷盤裏盛着金黃色的脆皮蝦,旁邊綴着檸檬片;石鍋裏的牛肉還在滋滋地冒着油泡,表面撒着迷疊香和玫瑰鹽。
女孩子們一致要求先拍完照才能動筷子,拍了好一會兒才終于點頭:“好了,可以吃了。”
大家早就餓了,紛紛迫不及待地動筷。
筷子剛伸出去沒幾下,話題就開始往陳咿和許清嶙身上拐了——畢竟這頓飯的核心目的從來都不是吃菜,而是吃瓜。
“诶,說說呗。”雷昊元嘴裏還嚼着一塊脆皮蝦,含含糊糊地湊過來,“你們在美國到底經歷了什麽?就那個摩托車逃亡,我哥輕描淡寫說了一句‘出了點事’,我差點信了。後來在群裏聽陳咿說了細節,我整個人都傻了。”
陳咿本身就是導演,講故事的能力是一流的,三言兩語之間就把那夜的畫面鋪在了桌面上,講得生動又不刻意,該輕的地方輕,該重的地方重,把驚心動魄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,許清嶙偶爾補充。
說到摩托車飛馳的那一段時,穆席席眼睛都亮了,筷子舉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:“天吶!這讓我想到劉德華和吳倩蓮的那個電影,诶,叫什麽來着?”
“《天若有情》。”江霧喝了口酒,淡淡地接道。
“哦對!《天若有情》!”穆席席一拍桌子,“就是那個!劉德華騎着摩托車,吳倩蓮穿着婚紗坐在後面,風把裙擺吹起來那一段,我天,你們倆這不就是現實版嗎?等我回頭要把這部電影重溫一遍,我要帶入你們兩個人去看!”
“陳咿你不就是導演嗎?”趙致政說,“回頭你可以在自己的影片裏致敬這一段啊,拍個摩托車鏡頭什麽的,多好。”
穆席席雙手抱拳,露出了星星眼:“然後所有人都以為你致敬的是《天若有情》,只有你自己知道,你其實是在回味你們兩個人的驚心動魄!”
“你們想的也太遠了吧。”陳咿聽着他們的話,搖頭直笑。
“不遠。”李未孤忽然開口了,慢悠悠地說,“以後你們倆拍婚紗照的話,也可以拍這種。”
許清嶙擡起頭看他。他也看過來,挑了挑眉,把後半句話補充上:“多浪漫,白色的婚紗配黑色的公路。”
許清嶙笑了一下,笑容裏有一種“謝了兄弟”的意味。
陳咿的筷子頓住了,她眼底明顯閃過一道光,李未孤的主意聽起來好像确實不錯,畫面感都有了,裙擺被風吹起來,身後是他,前面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。
可這個想法很快就被她從腦海裏揮走了:“你說什麽呢?誰要嫁給他了?”
席間安靜了一瞬,許清嶙的聲音從她旁邊響起來:“你不嫁給我嫁給誰?”
陳咿側頭看了他一眼: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那一瞬間,許清嶙的臉色變了。
他的眼睛先是微微睜大了一點,瞳仁裏的光像是被什麽東西壓下去了,睫毛垂了一下又擡起來,擡起的時候,眼尾似乎比剛才紅了一點點,變成了一只被主人不小心踢了一腳的小狗,明明很疼但不敢叫出聲,只用濕漉漉的眼神偷偷瞄着那個踢他的人。
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那個表情。
“哎呀你乾嘛說這種話?”穆席席笑着起哄,“吓人家呀,你看看人家都快哭了!”
趙致政接龍:“我認識許清嶙這麽多年了,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麽傷心。”
“嗯。”李未孤補了一槍,“我也第一次見。”
雷昊元放下筷子,拍着胸脯,一臉義憤填膺:“嫂子,我哥很脆弱的啊!”
陳咿直到聽到“嫂子”這兩個字,終于繃不住了:“神經病啊!什麽嫂子啊?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!”
她的臉已經紅透了,從顴骨一路蔓延到耳根,連帶頸側都染了一層薄薄的顏色。
她悠悠地瞥了許清嶙一眼,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還在看着她,明明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了,卻偏偏要裝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
陳咿憤慨道:“果然呀,無論是女的還是男的,都還是會被綠茶套路到!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整張桌子同時炸開了笑聲,連立誓不要給許清嶙好臉色的江霧都沒忍住。
許清嶙也笑了,他笑着笑着,右手在桌子底下伸過去,兩根手指捏住了陳咿的衣角,輕輕拉了一下,又拉了一下,像一只在讨食的小狗用爪子輕輕扒拉主人的褲腿。
陳咿低下頭,看到他那只捏着她衣角的手,把自己的小指從桌面上落下去,勾住了他的小指。
也忍不住看着大家笑起來。
作者有話說:
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