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沮授之言(1 / 2)

沮授被两个年轻道徒引着,一步一步往丘顶上走。

一路无话。

道徒在前头拨开四散的人流,沮授在后头慢慢地走。

很快就已到丘顶。

丘顶风大,那面黄旗在头顶上,被吹得猎猎作响。

旗下,立着一条大汉,赤着上身。

沮授定睛一看,脚步当时就顿住。

那大汉正是周仓。

甲胄卸了,上衣脱了,精赤着脊梁,背上捆着一捆荆棘。

秋冬的荆棘,又干又硬,尖刺扎进肉里,划出一道道血痕,顺着脊梁往下爬。

北风一吹,皮肉冻得发紫,血痕却红得刺眼。

周仓一见沮授,大踏步迎上来,离着三五步,扑通一声,直挺挺跪下。

“沮先生!”

“周渠帅这是做甚么?!”

“某周仓,给先生请罪!”周仓跪得笔直,仰着头,声如洪钟,“此前先生入帐相劝,说溃兵不可入营,说溃兵入营并州兵必来,说某不听先生之言,此营必破于并州兵之手,先生句句说在前头,某一句都没听进去!”

“如今营寨被破,多少弟兄死的死、逃的逃!某对不住先生,更对不住那些弟兄!”

“某听人讲古,说古时候有个廉颇,得罪国相蔺相如,就光着脊梁背着荆条,上门请罪。某是个粗人,学不来那些文绉绉的礼数,只学得会这一件。”周仓把脊背一挺,把那一捆荆棘亮给沮授,“先生要打要骂,荆条就在背上,先生尽管取用!某若皱一皱眉头,就不是爹娘养的!”

沮授站在原地,一时没有言语。

他看看那捆荆棘,又看看周仓。

说实话,他心里头想的,竟是一丝好笑。

廉颇负荆是“将相如和”的千古美谈,落在书卷里是何等风雅的典故。

可眼前这个黑塔似的汉子,赤着脊梁捆一捆带刺的柴,跪得笔直,学足小说家嘴里的架势,北风吹得他直打哆嗦,偏偏还要梗着脖子把词儿念完。

这怎么看,怎么滑稽。

可这丝好笑刚冒头,就被另一股东西压下。

沮授看得分明,那血痕是真的,那通红的眼眶是真的,这一跪也是真的。

世上读过书的人多,肯认错的少;肯认错的人里头,肯当着几千败兵、赤身负荆、跪地请罪的,万中无一。

这汉子不读书,却把书里的道理,结结实实做在身上。

沮授头一回觉得,眼前这个粗鲁汉,可敬。

“周渠帅,快快请起!”沮授抢上一步,双手去搀,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

“先生不怪某?”周仓仰着头不动。

“营破之时,授就在营中。”沮授道,“并州兵骤至,溃兵先乱,那是天塌地陷的势头,非人力可挽。”

“不!”周仓脖子一梗,“先生说在前头,某没听,这就是某的错!先生今日不受某这个罪,某就跪死在这丘上!”

沮授哭笑不得。

“好,好。”沮授俯下身,亲手去解他背上那捆荆棘,言道,“这事就此揭过,往后再不许提。”

荆棘解下来,丢在一旁。

周仓这才起身,抓起衣甲胡乱披上,一把攥住沮授的手腕,把他拉到旗下避风的背坡。

“先生。”周仓搓着手,那双通红的眼睛,直直盯着沮授,“罪也请了。往后,某不拿先生当俘虏了,某拿先生当先生!营破了,人马散了,下一步该往哪里走,某心里一团乱麻。先生是有大学问的,求先生教某!”

“渠帅既问,授不敢不答。”沮授缓缓道,“不过,我先问渠帅一句,眼下,渠帅自己作何打算?”

“某?”周仓也不藏着,“某打算好了!先把这几千溃兵收拢齐整,一面连夜再派快马去真定,把营寨失陷的军情禀报圣姬;一面全军向东,去与潘凤潘渠帅会合,两军并作一军,再回过头来,图谋收复井陉!”

沮授听完,点了点头,又摇摇头。

“渠帅这个打算,对了一半,错了一半。”

“哦?请先生细说!”

“派人去真定禀报军情,这一条,对,而且刻不容缓。”沮授竖起一根手指,“圣姬在真定调度全局,军情一日三变,这等消息迟一日到,圣姬的布置就错一日。要派,就派最快的马,日夜兼程。”

“那错的另一半……”

“东撤会合潘渠帅,这一条,万万不可。”

周仓一怔:“为何不可?并州兵夺关破营,锋芒正盛,某这几千败兵挡他不住,向东收缩,与潘渠帅合兵一处,共御并州兵……这有甚么错处?”

“渠帅只看见并州兵的锋芒,没看见并州兵的根底。”

沮授捡了根枯枝,在面前的冻土上,划拉起来。

“周渠帅且想,并州兵出井陉,破关隘,夺营寨,前前后后,多少人马?”

“两千上下……还都是些老弱。”

“对,两千老弱。”沮授点头,“两千老弱,凭甚么连破险关坚营?靠的不是人多,是两样,一是突袭,二是那员骑将勇猛,一杆铁戟,无人能挡,他一冲,军心就先垮。”

“这两样,都是‘气’,不是‘力’。”

“两千人马,先破十几层木栅,再攻关隘,隔一日又攻营寨,连日厮杀,马不停蹄。渠帅,铁打的汉子也乏透,如今的并州兵,是支疲惫之师,是一口气提着、硬撑着、不敢泄的疲惫之师。”

周仓听得入神:“先生是说……”

“渠帅此刻若向东撤,撤到潘渠帅那里,一来一回,要几日?”沮授继续言道,“这几日,并州兵在关上、在营里,吃饱睡足,养足了力气,站稳了脚跟,再把咱们丢下的粮秣军械一收。”

“到时候,周渠帅再会合潘凤回来攻他,攻的就不是疲惫之师,而是一支养精蓄锐、以逸待劳的得胜之师。”

“反过来,渠帅此刻不撤呢?”沮授把枯枝往地上一顿,“这丘上还有三四千人,数目上仍是并州兵的一倍,可趁他们立足未稳、人困马乏,回头杀他一阵!”

“杀个回马枪?”周仓眼睛瞪圆。

“对。”沮授道,“这一仗,不求夺回井陉关隘,只求夺回关后那座营寨!那营寨是井陉东出的门户,夺回来,就把他们堵在井陉口,出不得山,进不得常山腹地。”

“拖住他们一日,真定就多一日布置,拖住十日,圣姬调的大军就该到了。”

“可若放他们进来呢?”沮授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常山腹地里是甚么?是各县道区,是刚分了田的农户,是老人、妇人、娃娃,两千虎狼之师放进来,那破坏,那动荡,不可估量。”

这话,沮授说了一半,藏了一半。

藏起来的那一半,他没法跟周仓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