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道区走动过,亲眼见过清丁度田。
度田,度的是豪族大户的田;清丁,清的是豪族大户荫下的丁。
常山一郡的豪族大户,明面上俯首帖耳,心里头恨太平道入骨。
平日里道区势大,他们不敢动;可并州兵一旦长驱直入,这些人必然闻风响应。
开门的开门,送粮的送粮,带路的带路。
太平道在常山,根基到底浅薄,经得住外敌,却经不住这般里应外合。
只是这一层,说给周仓,他未必听得明白;听明白了,也没用,平白乱了军心。
有些话,要说给能办的人听。
这一层,沮授打算留着,往后说给真定那位听。
周仓却没想这么深。
他只听见“杀回去”三个字,心里先咯噔了一下。
“先生……”周仓搓着手,面露难色,“不是某驳先生。这几千人,今早才被人家杀得哭爹喊娘,胆都破了。这会儿让他们回头再跟并州兵打,跟叫他们回去送死,有甚么两样?只怕军令一下,没人肯动,反倒先乱了。”
沮授看着他,忽然开口一笑。
“周渠帅,莫非自己害怕?”
“怕?!”周仓把脖子一梗,眼睛瞪得像铜铃,“某周仓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!头掉了碗大个疤!某怕谁?!”
“好,渠帅不怕。”沮授抚掌。
“某当然不怕!”
“渠帅一个人不怕,这三四千人里,就总有人也不怕。”沮授慢条斯理道,“也总有人不服气,凭甚么两千老弱,就连破险关坚寨?也总有人不甘,黄渠帅的尸首还留在关上,同袍的尸首还丢在营里;也还有人要报仇,还有人要脸面,还有人,就是一口气咽不下去。”
“兵法有云:哀兵必胜。败兵是不好用,可败兵里头挑出来的敢战之士,比甚么兵都好用,因为他们是自己站出来的。不用鞭子赶,不用军令逼,回头杀回去的每一步,都是他们自己想要的。”
“渠帅只管传令,说是招募敢战之士,回头再战,重重有赏,能招多少是多少。招不来,则是授失言,再东撤不迟;若是招来……”沮授望向西面关隘的方向。
周仓怔怔听完,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对啊!”
他怎么没想到?三四千人,哪能个个都吓破了胆?
有怕死的,就有不怕死的;有想逃的,就有想杀回去的!
把敢战的挑出来,捏成一团,就是一把刀!
“来人!”周仓一跃而起,扯着嗓子吼,“传各队的道员道徒,都来旗下听令!”
须臾,十几个道员道徒聚到旗下,一个个盔歪甲斜,满脸灰土。
周仓把令说了:“都听真!某要招募敢战之士,回头去夺营寨,跟并州兵再战!愿去的,重重有赏!不愿去的,某不强逼,随大队候着!都到溃兵堆里去,把某的话,原原本本传下去!”
道员道徒们面面相觑。
有个年长的道员迟疑道:“渠帅,弟兄们刚败下来,这……能有几个人应?”
“能有几个算几个!”周仓一瞪眼,“都去!”
将令很快就传下去了。
溃兵堆里,先是死一样的静。
道徒们扯着嗓子,把将令喊了一遍又一遍:“渠帅有令!招募敢战之士,回头再战并州兵!愿者报名,重重有赏!”
几千人坐在地上听了这话,大多数把脑袋埋得更低。
回头?回哪里去?回那杆铁戟底下去?
有人小声嘟囔:“早上才从那营里捡回条命,尸首都还没收……这会儿回去,不是送死么?”
“赏钱再多,也得有命花啊……”
“要去你们去,俺不去,俺家里还有娃……”
没人应。
喊了半个时辰,偌大一片丘坡,应者寥寥。
几个道徒,嗓子都已喊哑,面面相觑,心里发凉。
可就在这一片死气沉沉里,头一个站起来的是个老卒。
“俺去。”
旁边人拉他:“你疯啦?”
“俺兄弟死在关上。”老卒把枪往地上一拄,“尸首还在那营边躺着!俺得回去,给他收尸。”
“黄渠帅对俺们队有恩。俺这条命,是黄渠帅从乱兵里捞回来的。如今他死在关上,俺不报这个仇,往后睡觉都闭不上眼!”又有第二个人站起来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有人是为赏钱,道里许下的赏格,够家里婆娘娃娃,嚼用两年。
有人是为报仇,兄长、同乡、把兄弟,尸首都丢在营里。
也有人甚么都不为,就是心里感到不服。
“凭甚么?险关坚寨,叫两千老弱说破就破了?俺不服!俺就不信,那使戟的真是天神下凡?便是天神下凡,也架不住乱刀齐下!”
道员道徒们见状,也不只是传令而已,纷纷点数聚集。
到天色擦黑,共七百余人,愿意回头再战。
“先生!先生你看!”周仓把来到沮授面前,“七百三十七人!真叫先生说中了!真有人不怕!真有人不服!”
沮授缓缓点头。
七百多人,在这三四千败兵里,不过两成之数。
可这两成是败军里的骨头。
“渠帅,人既募齐,今夜就好生让他们吃饱睡足。”沮授望向西面,“并州兵连胜两阵,此刻正在歇脚,正是最乏、最松、最想不到有人敢回头的时候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今夜饱餐。”沮授顿了顿,一字一字道,“明日拂晓,攻杀回去。”
周仓目光望向西面,一只手按上刀柄,慢慢握紧。
“黄渠帅!弟兄们!”他望着那片山影,在心中摸摸低声道,“某定要为你等报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