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宴语2(1 / 2)

席间一静。

刘备放下酒爵,沉吟良久。

适才沮授与王岩一番问答,字字如锤敲在他心头。

他出身涿郡,织席贩履,见过宦官卖官,见过豪强噬民,也见过官兵杀良冒功。

“备驽钝,不敢妄议道规。”刘备拱手,缓缓言道,“只是备以为,小贤良师方才所言大处之平,正是天下黔首做梦也盼不来的。”

“备半生行路,所过郡县,贫者无立锥之地,富者田连阡陌;贫者卖儿卖女,富者僮仆成群。同为汉家子民,一者饱食终日,一者冻馁而死,此不平,不在天,在人。”

“平等走到绝处是乱,尊卑走到绝处也是乱,备以为极是。”刘备又道,“备不识多少字,却也听得明白,水满则溢,月满则亏,凡事走到绝处,没有不坏的。小贤良师把平等与尊卑各安其位,正是留了个余地,做人留余地,做事留余地。”

“若有人能把这大处扶平……”刘备抬眼,“备以为,纵是粉身碎骨,也值得一做。”

王岩举爵道:“玄德此言,当浮一大白。”

二人对饮而尽。

刘备放下酒爵,却不归座,忽然向前倾身,压低声音:“备有一言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
“今夜无所不言,玄德但问便是。”

“小贤良师起于黄巾,如今裂土一方,与朝廷刀兵相见。”刘备一字一顿,“敢问小贤良师,对当今天子……可怀怨怼否?”

王岩只是一笑,既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
“怨怼二字,谈何容易。”王岩把玩着手中酒爵,“岩与天子,无一面之缘,无一饭之恩,无一箭之仇。岩所怨者,非一人也。”

刘备追问:“那……若御座上坐的,不是今上,而是一位清明能干之主,轻徭薄赋,亲贤远佞,小贤良师与这太平道,又当如何?”

王岩却依旧不答。自顾自斟一爵酒,缓缓言道:“此问,岩也不答玄德,岩且说一段旧事。”

“当年,大贤良师在世之时,太平道所讲的道义,不是反汉。”

沮授闻言,眉毛一挑。

“大贤良师传道十余年,收徒数十万,治病救人,不收分文。道中所言,是辅明君、建太平,天子失德,则道徒规谏之;朝廷失政,则道民匡正之。大贤良师遣弟子入雒阳,结交内侍,所求者,非刺驾,非谋逆,是想叫宫里那位,睁眼看看宫外的人怎么活。”

王岩声音平淡,“甲子年举事,实是唐周告密,事泄于前,不得不发。便是举事之后,大贤良师仍对岩说,他却从未想过改朝换代、自当天子,只为无数生民百姓呐喊求活。”

刘备听得心头发热。

张角之名,朝廷骂作妖贼,州郡传为叛逆。

今夜听王岩道来,倒像一位求告无门的医者,被硬生生逼成举旗的人。

“如此说来……”刘备试探着问,“小贤良师今日所领的太平道,可还传承着辅明君、建太平这一念么?”

王岩又不答。

他搁下酒爵,目光越过案上残席,望向堂外沉沉夜色,忽然换了个话头。

“玄德久历四方,必知当世英雄。”王岩回转头,目光灼灼,“岩愿闻玄德之高见,今天下,何人可谓英雄?”

刘备心中一动,暗自提了一口气,面上却谦辞:“备肉眼凡胎,安识英雄?”

“玄德休得过谦。纵不识其面,亦闻其名,但说无妨。”

刘备略一沉吟,道:“朝廷之内,大将军何进,执掌禁军,辅弼朝政,天下兵马,半出其门,可为英雄?”

王岩失笑:“何进屠户出身,因妹而贵,外强中干。身居高位,谋事不决,这样的人,位越高,摔得越惨,冢中枯骨,早晚为人所擒,非英雄也。”

刘备又道:“左中郎将皇甫嵩,连战连捷,威震河北,可为英雄?”

“皇甫嵩是名将。”王岩点头又摇头,“然名将非英雄。他眼里只有朝廷的功赏,没有天下的死活。这样的人,是朝廷的刀,不是百姓的刀。刀再快,握刀的手腐烂,刀也只能跟着烂。”

“北中郎将卢植,海内大儒,德行昭著,可为英雄?”

“岩敬重卢子干,一身学问,满腔忠义。”王岩轻叹一声,“可惜他只会守旧,不会变通。这样的人是旧天下的柱石,不是新天下的栋梁。”

“右中郎将朱儁,与皇甫嵩齐名……”

“朱儁更逊一筹。”王岩摆摆手,“名将尚且算不上,遑论英雄。”

刘备又道:“太傅袁隗,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……”

王岩冷笑,“他家门生故吏,朝为袁氏谋,暮为自家谋,何曾为天下谋过一日?四世三公,食的是民脂民膏,看着吓人,实则早被蛀空,大风一起,自己就倒。”

刘备沉吟片刻,又道:“益州牧刘焉,宗室重臣,出镇一方,米贼不敢犯,可为英雄?”

“刘焉?”王岩嗤笑一声,“此人入蜀,名为州牧,实为土皇帝。他求的是偏安自保,划地为牢,关起门来做他的富家翁,这样的宗室,守成不足,割据有余,非英雄也。”

刘备把人物数了个遍,竟被王岩一一驳落,不禁苦笑:“舍此之外,备实不知。”

王岩提起酒壶,先给刘备满上,再给自己满上。

“岩问玄德,可知龙之变化?”

刘备一怔:“愿闻。”

“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隐。”王岩缓缓言道,“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介藏形;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方今隆冬,龙乘时变化,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”

“何进、皇甫嵩、卢植、朱儁、袁隗、刘焉之辈,或仗势,或恃勇,或守旧,或自固,皆是就着这个烂天下,各捞各的好处,各守各的名分。势去则何进亡,兵老则皇甫嵩钝,世变则卢植穷,他们谁都离不开这个旧天下,因为这个旧天下,正是养他们的水。”

“可龙之为龙,不在水,在其自身能兴云作雨。”

王岩举爵,声音不高,字字却如铁石相击:“夫英雄者,胸怀大志,腹有良谋,有包藏宇宙之机,吞吐天地之志。真正的英雄当改天换地,改一个不卖儿卖女的天,换一个不饿死人的地。自己就是那兴云布雨的龙,不靠谁的水活着,这样的人,才配叫英雄。”

王岩抬眼,直视刘备:“今天下英雄,惟玄德,与岩耳!”

哐当一声。

刘备手中酒爵,不禁失手落地,酒水泼了半席。

他也曾被人夸过,卢植夸他志大,公孙瓒夸他勇烈,可那些夸奖加在一处,也不及今夜的分量之重,踞数郡之地、拥十万之众的太平道之主,指着他的鼻子说:天下英雄,你我二人。

刘备慌忙俯身拾爵,手指竟有些发颤。

“小贤良师……言重了。备一介布衣,织席贩履之徒,安敢……”

“玄德且听岩把话说完。”王岩抬手止住他,“玄德方才问岩,太平道可还传承辅明君、建太平之念,岩此刻答你……”

“传,也不传。”

“传的是建太平,不传的……是辅明君三个字。”

王岩站起身,负手立在烛影里:“岩所领的太平道,只认一个道理,若辅佐天子能造福天下,岩便辅佐天子;若辅佐天子,只能帮着朱门剥削天下,岩便不辅。”

“非但不再辅……”王岩声音陡然一沉,“还要废了他!”

刘备霍然抬头。

沮授执爵的手,同样停在半空。

“天子可以留着。”王岩语气反倒缓了下来,“留个名分,做个国家的象征,四时祭祀,告慰宗庙,但军国大政、钱粮刑名,不能再出自一人之口、一家之私。官府如何运行,由道庭领之、督之,法度既定,天子也不能逾。皇帝,只做天下的牌位,不做天下的主人。”

死寂。

堂中烛火烧得哔剥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