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,谁都没有说话。
刘备张了张嘴,只觉得喉咙发干。
大逆不道。
这四个字,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废天子之实,留天子之名。
这样的话,便是王莽再世,也未必敢说。
可是……
昔者尧禅舜,舜禅禹,三代之时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。
尧不以天下传丹朱,舜不以天下传商均,传的是贤,不是血。
彼时何尝有一家一姓、万世一系的天子?
所谓三代之治,圣如尧舜,行的正是公天下。
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,非一人之天下。
王岩这话,听着是亘古未闻的叛逆,细想却又像是把三代之前的道理。
半晌后,刘备捧着酒爵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小贤良师此语……若传出去,天下唾骂者,何止千万?”
“岩知道。”王岩重新落座,给自己斟酒,“但这些骂名,我却不在乎。”
沮授与刘备,对视一眼,俱是一凛。
“此外!”
王岩放下酒壶,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,言道:“二位之才,岩看在眼里。沮先生井陉一策,复我雄关;玄德兄弟关下一战,全军皆知。这样的人才,岩岂可放任不理?还请二位留下!”
王岩邀请道:“二位若愿入太平道,则请沮公与任道庭枢密处主官,凡道庭军政文书,皆经先生之手批阅裁度,位在诸渠帅之上,只在岩和圣姬之下;请刘玄德任一县道区道监,兼治民政,另兼一营兵马渠帅,军、政、道三途,尽可施展。”
沮授呼吸一滞。
道庭枢密处主官。
这位置他从未听过,但只听“军政文书皆经其手”“一人之下”这几个字,便知是何等分量。
他一个俘虏,一步登天,直入中枢?
王岩继续说道,“二位若不愿入太平道,但愿在治下为官,为百姓做事,则请公与任真定县令,选的任井陉县尉。不入道籍,只领官身。”
最后,王岩竖起手指,语气叹息,“二位若两样都不愿,天亮之后,备马备粮,送二位离开,岩绝不强留,今夜席间之言,便当没听过。”
沮授端着酒爵,心中翻江倒海。
来真定之前,他想过王岩会招揽,甚至在路上想好退路,若给个小吏文书,他便应下,徐图后计;若逼他拜道,他便以老母在堂推脱。
可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王岩一开口,就是枢密处主官。
也没算到王岩会说出“废天子”那番话。
更没算到,就算不答应,竟也真的放人。
沮授在官场沉浮多年,见过太多招揽,或高位诱之,实则架空;或厚礼结之,实则豢养。
像王岩这样,把章程摆在明处,他可是从没见过。
沮授又想起这一路所见,田亩重分,流民复业,旬月之间,乱后之地井然有序;想起席间那番大处求平、小处存别的话;想起方才那番废天子、立公天下的狂言。
狂则狂矣。
可古往今来,能成大事者,哪个不狂?
区别只在,有人狂而无实,有人狂而有方。
王岩之言,句句有落点;王岩之治,处处有章法。
这样的人,这样的道,若说不能成就功业,沮授不信。
更何况……沮授心中暗叹汉室那个烂摊子,他沮公与又不是没效力过。
良禽择木而栖,贤臣择主而事。
沮授放下酒爵,霍然起身,趋步至堂中,朝着王岩,端端正正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授,愿入太平道。”
“授不过一介囚虏,小贤良师不以授为虏,授岂敢不以国士报之?枢密处主官,授才薄,未必当得起,但授愿竭尽驽钝,佐小贤良师,做成今夜所说的那件事。”
王岩大笑,起身离席,亲手将沮授扶起:“太平道得沮公与,可谓是如虎添翼!”
随后,王岩转头看向刘备,他坐在那里没有动。
此刻,刘备的心中,正天人交战。
沮授投向太平道,不过是换个主公,可他刘备不一样……他姓刘,中山靖王之后。
刚才,王岩那番话,他听着心惊,却也听着心动。
可王岩还说,要废除天子。
废除天子,汉室何在?
他刘备纵能建功立业,史书之上写他一笔,又会是甚么?汉贼?逆臣?
刘备缓缓起身,长揖到地:“小贤良师厚爱,备……感激涕零。”
“只是备出身宗室,虽则疏远,血脉未改。小贤良师今夜之言,于备如惊雷贯耳,须得时日,细细思量。备不敢欺小贤良师,此刻若随口应下,是欺;若断然回绝,亦是违心,备想……再考虑几日。”
“君子不欺暗室。”王岩坦诚言道,“玄德不当场应我,也不当场拒我,肯把心里话摆出来,这就是磊落。岩若连几日思量都不肯给,与那些拿刀架脖子逼人拜道的,有甚么分别?”
“十日。”王岩竖起一根手指,“岩给玄德十日。十日之后,玄德或入道,或为官,或要走,遣人送个信来便是。这十日里,玄德兄弟在真定城中,来去自便,无人拦阻。”
刘备深深一揖:“备,谢过小贤良师。”
宴散。
夜已深。
沮授留在府中,王岩还有枢密处的章程要与他细谈,刘备则是独自从厅堂出来,夜风一吹,酒意散了大半,才觉出中衣已被汗浸透。
驿舍门口,两盏灯笼下,一高一矮两条人影,正安静等待。
高的面如重枣,矮的豹头环眼,正是关羽、张飞。
“兄长!”张飞抢步上来,“如何?那王岩留兄长吃酒,吃到这般时候,可是有甚么图谋?”
刘备看着两个兄弟,觉得眼眶有些发热,只抬头望向夜空。
星斗满天,月色无光。
“翼德,云长。”刘备的声音有些哑,“我有一件天大的事,要与你二人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