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太平小学(1 / 2)

一个月后,五册教材定稿。

新的难题,立刻摆在眼前。

“抄。”王岩把沮授、张灵、管事的书吏都唤到堂上,“五册书,每册抄一百部,共五百部。”

书吏头目脸都白了:“小贤良师,五百部……道庭书吏拢共三十人,这得抄到猴年马月?”

“再雇。”王岩言道,“真定城里,识字的寒门子弟,落魄的游学士子,有一个算一个,全雇来。管吃管住,抄一部结一部的钱。字要端正,错一个字,整部重抄。”

“纸呢?”沮授问,“五百部书,纸从哪儿来?”

“甄氏商队已经在办了。”张灵在一旁言道,“麻纸、楮皮纸掺着用,内页用好纸的,装册再做面。”

沮授拿起一册《数学》底稿,翻了几页,翻到那行太平数字时,手停住了。

他随军多年,钱粮算学是他的本行,一行行看下去,越看越是心惊,这套计数之法,简到不能再简,可任他如何推敲,也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“小贤良师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上头的计数之法……”

“公与若有兴致,过了这阵,岩给你单独讲。”王岩笑了笑,“这套东西,往后枢密处的钱粮账册,怕是也绕不开。”

沮授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,郑重其事地把底稿放回案上,拱手:“授,静候。”

……

抄书的事,轰动了半座真定城。

一百多个寒门士子、落魄书生,进了道庭设的抄书坊,管吃管住,按部结钱。

有人起初还端着士人的架子,进了坊领了笔墨纸砚,看到底稿之后,架子就端不住了。

一个从河间来的游学士子,抄《数学》抄到竖式加法,抄了半页,笔一搁,对着那几行符号,坐了半个时辰,一个字没抄。

监工的书吏以为他偷懒,走过去一看,那士子满脸通红,抓着他问:“这……这是哪位算学大家的手笔?《九章》之中,从无此法!”

书吏面无表情:“小贤良师的手笔。赶紧抄,错一个字整部重抄。”

那士子回到案前,抄得比谁都快。

白日里,坊中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入夜,几十盏油灯点到三更,管事的书吏来催了三回,没人肯搁笔。

抄一部结一部的钱是一桩,更要紧的是,这些人抄着抄着,就把自己抄进去了。

抄《语文》的,低声念了出来;抄《数学》的,捡了炭条在地上演算;抄到《品德》册里那些小故事,有老书生起先冷笑,说这是哄娃儿的玩意儿,抄完了却搁下笔,坐了半晌没言语。

有个落魄书生,抄满一个月,领了工钱,头一桩事不是沽酒,是跑去纸行买了一刀麻纸,回家给自家娃儿,照原样抄了一部《语文》。

一个多月后,五百部教材,齐齐整整,装进了十口木箱。

……

二月将开。

王岩押着十口木箱,送到城西养育院。

学堂的三间大屋里,七位教书先生,早已候着。

这七位先生,是张灵一一登门、亲自请来的,有真定本地的寒门儒生,有流落常山的游学之士,还有两位是太平道的旧识。

一位姓张名臶,巨鹿人,年过半百,清瘦矍铄,年轻时读过书,家中败落后设帐授徒。

大贤良师传道到巨鹿时,他便信了道,符水治病、抚慰乡邻的事,没少帮衬。

一位姓何名平,南阳人,不到四十。

党锢之祸时受过牵连,一路北逃,在河北隐姓埋名,也是太平道的信众。

张灵问医访药时与他相识,前后登门三回,才把人请出山。

二人见王岩亲至,领着众先生迎出大门,大礼参拜。

“诸位先生,不必多礼。”王岩双手扶起,“往后这三百多个娃儿,就托付给诸位了。”

木箱抬进学堂。

开箱,取书。

五册教材,每位先生,人手一套。

张臶接过书,先翻《语文》。

他设帐授徒三十年,启蒙的《仓颉》《急就》,闭着眼都能背。

可翻开这册《语文》,看了半个时辰,他缓缓合上书,手有些抖。

“由字及句,由句及文,由文及用。”张臶喃喃道,“识字、读写、书写,层层递进,一年抵老朽三年之功……小贤良师,这书,是何人所编?”

“我编的。”王岩言道。

满屋的先生,齐刷刷抬头。

何平翻的是《数学》。

他是读过《九章》的,筹算使得极好,寻常账目,一把算筹噼啪一摆便清。可越是懂算学的人,越看得明白这册书的分量。

他翻到太平数字那一页,先是皱眉;翻到竖式加法,眉头越皱越紧;翻到后来,忽然起身,走到王岩面前,把书一举:“小贤良师!此页之法,我要当面请教!”

王岩言道,“教材送到了,还不算完。这书上的东西,与诸位先前教的,全然不同,直接拿去教,必然教错。所以,接下来几日,我先教诸位。”

“小贤良师……教我们?”一位老儒生愕然。

“对。”王岩挽起袖子,“从明日起,诸位先生,先做七日学生。”

……

此后七日,学堂大门紧闭。

王岩每日辰时到,酉时走。

头三日,讲《数学》。

一块木板,一支炭笔。

王岩把零、太平数字、加减乘除的符号、竖式的算法,从头讲起。

七位先生,起先还端着架子,听到第二日,全都坐不住了,一个个挤到木板前,拿笔记,拿筹算验。

验一处,惊一处。

张臶验完了竖式乘法,扔了算筹,长叹一声:“老朽教了一辈子书,今日方知,算之一道,可以简到这个地步。”

“简便不是目的。”王岩言道,“简便,是为了让贩夫走卒、农夫工匠的娃儿,都学得会,算学若只攥在少数人手里,那便无甚大用。”

何平在一旁听了,默默把这句话,记在纸上。

第四日,讲《语文》的教法,先认后写,先读后诵,不许死背硬记,每课必有问答。

有先生问,娃儿答不上来,当如何。王岩言道:“答不上来,便再讲一遍。讲三遍还不懂,那不是娃儿笨,是先生没讲明白。”满堂愕然,一位老儒生捻着胡子,险些捻断了三根。

第五日,讲《体育》,王岩亲自把众先生拉到院里,排队列,喊口令,讲蹴鞠的章程,讲棍棒从哪一招教起。年纪最大的张臶,也跟着站了一炷香的队列,累得直喘,却笑得开怀。

何平学得最快,转头便拉着另外几位先生,自家喊口令,自家整队,练到日头偏西,非要王岩点头说齐整了,才肯罢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