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日,讲《美术》与歌谣。王岩把几首歌,一句一句教给众先生。七个人站在院子里,扯着嗓子唱“一根筷子轻轻被折断”,路过的道徒扒着门缝看,看得目瞪口呆。
第二日再教,已不用王岩开口,七个人自家站成一排,唱得整整齐齐,连门口看热闹的道徒,也跟着哼上了调子。
第七日,讲《品德》。王岩只讲了一个时辰,末了言道:“这册书,诸位照本宣科便是,只有一条,娃儿们问起来,不许说‘你长大就懂了’。”
……
第七日傍晚,课业授完。
众先生散去,张臶与何平,却留了下来。
二人对视一眼,由张臶开口:“小贤良师,老朽二人,有一事请教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这几日,老朽把这五册书,从头到尾,读了七遍。”张臶捧着书,缓缓言道,“越读,心里越是透亮,也越是发寒。”
“透亮的是,这五册书,门门都是根基,字字都有来路,绝非臆造。发寒的是……”张臶抬起眼,“老朽看得出来,这五册书,只是个头。”
何平接着言道:“《数学》止于乘除,可乘除之后,必有更精深的算理;《语文》止于书写,可书写之后,必有文章、典籍、治国的学问;便是那《体育》,队列口令,俨然是军阵的法子,后头必有更严整的章法。”
“小贤良师拿出来的,只是基础。”何平直视王岩,“敢问,基础之上,可有楼阁?”
王岩看着二人,忽然笑道:“二位先生,好眼力。”
“这一层,叫小学,三年为期,教的是识字、算数、做人、强身。娃儿们从小学出去,能读会写会算,到哪一行都立得住。”
“小学之上,还有中学,中学也是三年,算学入田亩测算、工程营造;语文入文章、史传、律法条文;另开一科,讲水火土木的道理,讲农时,讲粗浅的医理。”
“中学之上,还有大学。”王岩的声音放缓,“大学里,分科而治。学算学的,做天下的账;学营造的,修天下的桥;学农的,种天下的田;学医的,治天下的病;学律的,执天下的法。”
张臶和何平,听得呆立当场。
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。
一层一层,从识字的娃娃,直通往治国理民、百工百业的栋梁。
这不是一册书,而是一条路。
一条把天下所有寒门娃儿,从蒙昧一路送上青云的路。
大汉四百年,读书是世家的专利,一部经书传家,便是一门百年。
寒门子弟,想摸一摸书简,都要看人的脸色。
而眼前这个人,把这条路修出来了,修得平平整整。
第一级台阶,就砌在这养育院里,砌在三百多个孤儿的脚下。
何平的喉咙动了动:“小贤良师……这中学、大学的书……”
“在我脑子里。”王岩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写,是写得出来的,但眼下不急。路要一步一步走,饭要一口一口吃,先把小学办好,把这三百多个娃儿教出来。”
张臶捧着那五册书,朝着王岩,端端正正,长揖到地。
“老朽活了五十三年,教了三十年书,自以为是个先师。”老人直起身时,眼眶是红的,“今日才知道,甚么叫先师。”
“小贤良师放心。”何平深深一揖,“这三百多个娃儿,老朽二人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替小贤良师教出来。”
王岩扶起二人,郑重言道:“不是替我教。”
“是替他们自个儿的爹娘教,他们的爹娘是为太平二字死的,把他们教出来,太平两个字,才不算空喊。”
……
二月,开学。
三百六十个娃儿,一人一套新书,坐满了三间大屋。
发书的时候,书吏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唱,娃儿们排队上前,双手接过,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甚么稀世的宝贝。
有个才六七岁的娃儿,抱着五册书往回走,一路低着头看封面,险些撞上桌角,惹得满屋的娃儿哄堂大笑。
开学头一日,王岩和张灵都到。
张灵把一块新制的木匾,挂上学堂的正门上方。
匾上四个字,是王岩亲笔。
太平小学。
头一堂课,是张臶的《语文》。
老人让娃儿们翻开书,认上头第一课的三个大字:太平道。
三百多个声音,参差不齐,跟着念。念着念着,老人背过身去,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……
数日后,道庭。
沮授拿着各县报来的开春政务,来寻王岩批阅,进门便道:“小贤良师,养育院开学之事,真定城中已经传遍了。”
沮授又把一份文书搁在案上,“灵寿、井陉、石邑,几个县都来文请示,问县里的道区,可否也设学堂,用那五册书。”
“回文,准。”王岩抬头言道,“教书由道庭出,每县先给二十套。先生,各县自聘,聘好送到真定来,跟张臶、何平学一个月,再回各县去教。”
沮授领命,转身要走,又被王岩叫住。
“公与。”王岩望着他,“岩问你一句。各县道区争着要办学堂,你说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沮授想也不想:“大好事。”
“好在何处?”
“百年之计,莫如树人。”沮授言道,“田会荒,兵会老,钱粮会尽。唯有教出来的人,一代一代,是活的。”
王岩笑了:“正是。”
“皇甫嵩有兵,刘虞有名,袁家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”王岩缓缓言道,“他们有的,咱们眼下都没有。”
“但咱们有娃儿。”
“十年之后,太平小学出来的娃儿,成千上万。他们识字,会算,懂法,知理,认的是太平道的道。”
“到那时候……”王岩笑了笑,“他们那些门生故吏,拿什么跟咱们争?”
沮授站在堂中,望着王岩的背影,良久,深深一揖。
……
而在千里之外的雒阳,嘉德殿上的天子,刚刚发罢拜任州牧的诏书,尚不知道常山郡的学堂里,一群没了爹娘的娃儿,正扯着嗓子,唱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歌。
州牧们揣着符节,各自奔赴州郡,盘算的是兵马、钱粮、世家的人情。
满朝公卿,没有一个人把目光,投向娃儿们的学堂。
歌声顺着风,飘过真定城头。
“一根筷子哟,轻轻被折断……”
“十根筷子哟,牢牢抱成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