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马邑(1 / 2)

不多时,马邑城遥遥在望,城门处扶老携幼,尽是逃难的乡民。

守卒挨个搜身,见刀收刀,见粮留粮,哭声骂声搅在一处。

轮到张辽,守卒远远看见,直接挥手放行,连带着于毒十三骑,也不搜身进了城。

“张吏员的面子倒是大。”于毒笑道。

“面子谈不上。”张辽摇头,“城里兵不满千,守卒大半是我平日练过的乡勇,认得脸罢了。”

兵不满千。

于毒面上不显,心里把这四个字,又过了一遍。

“城头上这点人,守得住?”于毒低声又问了一句。

“守不住。”张辽答得干脆,“胡人若大举来攻,这城守不过三日,好在他们要的是牛羊粮秣,破城费力,胡骑也不擅攻坚,围上几日,劫完四乡便走。”

“那便一日一日硬撑?”

“撑着。”张辽望着城门洞里涌进来的人群,“撑一天,是一天。”

进了城,于毒一路走,也一路看。

城头之上,守军稀稀落落,一面城墙排开,不过百余人,垛口后头的箭壶,十壶倒有九壶是空的。

守卒手里的刀,半数卷了刃。

城里的光景,更是触目惊心。

街两边、屋檐下、破院里,乌泱泱全是人。

老的、小的、带伤的,一个个面有菜色,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。

有妇人抱着襁褓的娃儿,可娃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

“城里原有多少人?”于毒随口一问。

“马邑本城,万余口人。”张辽回复道,“如今塞进来三四万,都是四乡逃来的。”

“怎么尽是些老弱?”

“强健的,有牲口有脚力的,早拖家带口离去。”张辽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有的去太原、上党投亲,有的听说常山那边分田,就走井陉去冀州方向,剩下这些都是走不动的。”

于毒一时默然。

张辽把于毒一行人,安置在城西的破院。

原是富户的宅子,主家早就跑路,值钱的物件被搬空,只剩几间空房,倒是齐整。

“委屈恩公了。”张辽道,“城里如今就这个条件。”

“有片瓦遮头,便是好的。”于毒四下看了看,“比住街上强。”

张辽离开之前,不忘提醒道:“城里不许私斗,不许囤积居奇,口粮按牌领取。诸位是客,牌面我去办,只是粮紧,粥稀了些,多担待。”

“好说。”

随后,张辽拱手离去,自有其他事务。

当夜,于毒把众人叫到一处,压低声音言道:“都放机灵些!白日分头出去,扮做寻亲问路的,城里的兵、城上的防、仓里的粮,尽力给清楚,晚上回来对数。”

“是。”

接下来几日,一行人散在城里,白日晃荡,晚上对数。

于毒拎着一坛酒,晃到城西大仓外头。

仓头的是个老卒,五十来岁,一条腿瘸着。

“老丈。”于毒凑过去,把酒坛子,往面前一放。

老卒掀开坛口,闻后眼睛一亮:“烧刀子?”

“老丈识货。”

两人就着日头,你一口我一口,不多时便相熟。

“老丈守着这么大的仓,可是个肥差哟。”于毒状似无意。

“肥差?”老卒嗤笑一声,敲了敲酒坛,“仓里要有粮,才叫肥差,你去仓里瞅瞅,老鼠进去,都得含着眼泪出来。”

“不能吧?这么大的城,这么多口人。”

“城大人多,才见底快。”老卒压低声音,“实话说与你,仓里的粮,连赈粥带军粮,省着吃,撑到入秋就不错,四乡的人还往城里涌,一天多过一天。”

“郡里就不管?”

“郡里?”老卒往地上啐了一口,“郡里的官,跑的跑,死的死。如今这马邑城,就是张吏员带着几百号人,还在硬撑着罢了。”

“那张吏员……就没想过别的法子?”

“想什么法子?南边太原的粮商,要价是往年五十倍,还要城里自己出护卫去接。”老卒摇头。

“五十倍?”于毒咋舌,“这是抢钱。”

“抢钱还得人家肯来抢。”老卒又灌了一口酒,“前月城里凑了财货去籴粮,粮队出城八十里,叫胡骑截了,人货两空。打那起,再没人敢提买粮两个字。”

于毒默默把“撑到入秋”四个字记下。

傍晚,于毒又去粥棚转了一圈,城里开了十几处粥棚,一日一赈,稀得照见人影,只能管着饿不死就行。

排队的难民蹲在墙根,喝得极慢,喝一口,咂一咂。

“老丈,这粥……”

“稀是稀了点。”老汉头也不抬,“好歹是口带粒的,前日北乡来了一家人,路上三天没沾米粒,当家的走到城门口,一头栽下去,再没起来。”

于毒又行出半条街,迎面撞见乡勇巡街,二十来人,持矛佩刀,步伐齐整,领头的小校一路走,一路把缩在街心的流民往两边劝:“靠边些,莫挡了道,夜里胡骑若来,这道是要跑兵的。”

流民们竟也不乱,挪的挪,让的让,显然是做熟了的。

于毒看在眼里,城里如此光景,民心却不散。

当夜回院,各队把数目一对,马邑四门共守军千余出头,真正能披甲执锐的郡兵不足四百,余者皆是青壮充数,城外哨探只敢放出十里。

数日后,张辽又找上门来。

“于掌柜,随我去个地方。”

于毒跟他穿过半座城,进了城北的守军营寨。

马厩里,百余匹并州战马,低头嚼着草料,鞍鞯堆在一旁。

于毒是识马的,一眼扫过去,心头便是一热。

好马!

雁门马,骨架大,蹄腕硬,是难得的战马。

于毒走到槽头,抚过一匹枣红马的颈子,扳开马嘴看了看牙口,又俯身捏了捏蹄腕。

四岁口,正当年。

这般好马,拉到冀州马市上,一匹便是二十万钱,还有价无市。

“城里缺粮,极度缺粮。”张辽开门见山,“这些马养着也是嚼粮食,城里剩下的战马,一百二十七匹都在这。”

张辽转过身,盯着于毒:“于掌柜往来贩马,必然有所门道背景,张辽只留二十匹自用,愿以其余百匹战马,换五万石粮粟。”

于毒没有立刻答话,屈指一算,百匹战马换五万石粮,折算下来,城里是吃了大亏的。

可到了这个时候,粮比马金贵。

五万石。

于毒的脸上,露出为难之色,半晌没有作声。

“张吏员。”于毒斟酌着开口,“某说句交底的话,五万石粮虽凑得出来,可是……”

于毒抬手指了指城外:“如今这雁门地界,胡骑遍地,出城三十里就是人家的天下,粮队走的是官道,五万石粮从冀州起运,走不到马邑,先喂给胡人。”

张辽听完一叹,久久没有作声。

其实这话,不问他也知道,方才的一番言语,不过是溺水的人,抓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看来是张辽强人所难了。”张辽无奈地拱了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