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马邑(2 / 2)

厩中一时无声。

忽然,于毒看着张辽,话锋一转:“张吏员,我再问一句,以城里的仓储,马邑还能守多久?”

张辽惨笑一声,“守到粮尽,守到人绝。”

“若我说……”于毒语气一凝,“只要马邑再守三个月,援兵与粮一起到来,如何?”

张辽霍然抬头。

“于掌柜,此话当真?”

“某从不说虚话。”于毒握拳言道,“三个月!守住三个月,我给你引来一支兵马,粮随兵至。”

张辽盯着于毒,胸口不禁起伏。

贩马的行商,不敢说这样的话,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是行商。

“于掌柜……”张辽的声音低下去,“可是从常山来的?”

于毒摇摇头,并没有答话。

不答。

便是答了。

“于掌柜不必说。”张辽退后一步,眼睛亮得吓人,“三个月!张辽拿命守!”

又过了两日,于毒带着队伍出城,张辽站在城头目送。

他的心中也在思考,如若于毒真是常山的人,如若太平道能救雁门,那么他张辽就算勾结黄巾军,也并非是不可。

……

……

二十日后,井陉西口,大槐树下。

十队斥候出发,陆陆续续返回,却只剩七队。

此外,七队的人马众,也都有折损,其中三队、七队最残。

第三队在句注山,撞上胡骑打草队,十人回来四个;第七队误闯牧地,全队只剩一人。

一百人出去,回来五十二个。

于毒把七队凑拢,一队一队问话。

哪条河能涉,哪座山有隘口,胡人哪个部落在哪片草场,各地残城里还剩什么。

王双的腿叫胡骑射中,一瘸一拐,把句注山两条樵径,在图上描出来,描得极细。

续咸那队折了两个弟兄,他自己在草场边上伏了三昼夜,把休屠各主营的帐篷数目、每日进出的骑数,一一默记在心里,回来口述,于毒亲笔补在图上。

各队带回的山川、道路、部落、兵力,一条条对,一桩桩核,足足对了三日,才凑成厚厚一册。

于毒把图册拢好,立刻走井陉返回。

沿途的井陉窄道,却已不是此前模样。

前沿的栅寨,一寨接一寨,竟已修过并州边界,像钉子一样楔过去。

窄道上的险段,被民夫拓宽垫平,铺上碎石,驮队并行无碍;沿途每隔数里,便是一座新起的烽墩,墩上飘着太平道的黄旗。

看来,这几十日里,周仓也没闲着。

大军未动,道路先行。

这是在给进取雁门铺路。

回到井陉,于毒把各队情报汇总,先给周仓禀报校阅。

周仓把图册校阅一遍,添上井陉的山川注记,封好,插上羽檄:“发往真定!”

……

……

真定,道庭。

图册送到王岩案头,他也是连夜看完。

次日一早,王岩召集沮授、赵云、管亥入堂,把图册传视给众人,“都看看!于毒亲自带人去雁门探查,折损了四十多个好手,才换回来的。”

堂上一时无声,只有纸页翻动。

“公与。”王岩先开口,“你先前说三难,胡兵、地理、人事,如今地理在此,胡兵情况在此,雁门该如何夺取?”

“小贤良师,授这几日夜不能寐,想的正是这桩事。”沮授走到舆图前,手指落在雁门,“先前所议,是大军出井陉,一城一地攻取,如今看完这些,授以为无需再步步为营。”

“哦?”

“小贤良师请看!”沮授的在舆图上划了个圈,“雁门十四县,如今还剩几座城?各城,破的破,空的空,攻城拔寨?无寨可拔,无城可攻。大军开进去,收复的是一片白地,背上的是几万张吃饭的嘴。”

“再说屠各胡,两三万控弦,散在句注山以北,逐水草而居,无城无寨。步军去,他退入草原;步军退,他复来。如此往复,徒耗钱粮。”

王岩目光微动:“依公与之见?”

“骑兵独出。”沮授吐出四个字。

“胡人以骑肆虐,我便以骑制骑。不带攻城之械,不系辎重之累,精骑三千,人双马,出井陉,直插句注山。寻其部落,击其牧地,焚其积聚。”

堂上一静。

“三千骑……”王岩思索后言道,“跟乌桓换的马,军中还没练熟,倒需紧赶着派用。”

“更紧要的一层!”沮授继续言道,“小贤良师请细思,雁门的县乡如今听谁的?不听丁原的,也不听朝廷的,他们听刀子的,谁的刀子能挡住胡人,他们就顺谁。”

“丁原弃了雁门,朝廷忘了雁门。这个时候,谁把屠各胡赶出去,雁门十四县的民心,就是谁的。”

“得雁门,不在得城,在得民心”沮授补充道,“得民心,先逐胡。”

管亥一拍大腿:“沮先生这话,说到俺心坎里了!攻城有什么意思,杀胡才痛快!”

王岩抚掌,深以为然。

“三千骑!子龙,挂帅!”

赵云出列,抱拳领命:“云,领命!”

“句注山以北,军中不熟。”赵云又道,“向导人选,请调于毒带回的雁门猎户随军。”

“王双、续咸,连同回来的五十个斥候,都归你。”王岩道,“图册也给你。”

“管亥率步军随后,不攻城、只守道,把粮道给守住,接应骑军。”

“遵令!”

王岩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再给太原,送一封信。”

沮授一怔,随即笑道:“小贤良师要知会丁建阳?”

“不是知会。”王岩淡淡道,“而是要告诉他,他若识得时务,往后并州北面有事,太平道自先挡着,他若不认时务……”

王岩笑了笑,并没说下去。

堂上众人,也都大笑。

只有赵云没笑,他望着舆图,陷入思索。

沮授看在眼里,低声问:“子龙在想什么?”

“在想马邑城。”赵云道,“自出兵之日算起,我可在一个月内,铁骑必到马邑城下。”

沮授一怔:“于毒许下的是三个月,子龙何必给自身加压?”

“那位张吏员,是拿命守城。”赵云轻声道,“我早到一日,他肩上的担子,便轻一日。”

沮授默然片刻,忽而一笑,从袖中抽出图册,翻到马邑那页。

“小贤良师,三难之中,还有人事一难。”沮授把那页推到王岩面前,“授看,于毒已经替小贤良师,把答案写在这页上了。”

王岩低头看去。

那一页上,兵、粮、城、民的数目之间,工工整整写着一个名字。

张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