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笑话他。
因为满营上下,今夜做这一个梦的,不知有多少。
哨楼上换哨的胡兵,抱着长矛缩成一团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原平城的方向,一看就是大半夜。
“看什么呢?那城里有鬼啊?”
哨兵的声音发飘,“俺总觉得,那满城的黑影里,有一双眼睛,也在看着咱们。”
……
……
中军大帐。
须卜骨高坐主位,面前的酒肉,一口没动。
帐下各部头领,依旧坐成两排,个个面如土色。
“都说说吧。”须卜骨的声音沙哑,“明日,这仗怎么打?”
没人接话。
“怎么,白日里叫他一个人把胆都挑破,夜里连话也不会说了?”须卜骨环视众人,“十几部,一万多控弦,围一座破城,明日大军一拥而上,他就是有三头六臂,能挑几个?!”
还是没人接话。
半晌,去卑抬起头:“大头领,依我看,这一仗,打不得了。”
须卜骨的眼睛眯起来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那员黄巾军的骑将,不是人力能敌的。”去卑站起身,拱手说道,“今日二十六条人命,堆在阵前,儿郎们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那依你的意思?”
“议和!”去卑一咬牙,“还是那句话!遣使者去,赔牛羊,赔马匹,把黄巾军送出雁门!他们是为救汉民来的,胡人退到句注山以北,把地界让出来,他们自然就走了!各过各的日子,强过在这儿把血流干!”
帐中一静。
“去卑。”须卜骨慢慢站起来。
“在。”
“啪!”
须卜骨一巴掌抽在脸上,抽得他去卑踉跄两步。
“议和!议和!你就知道议和!”须卜骨指着他的鼻子,“茹部三千骑的仇没报,一千二百颗人头在阳曲城下垒着,你叫某去议和?!这头一低,某须卜骨往后还怎么号令各部?!你是黄巾贼派来的细作不成?!”
“我……”
“滚!”须卜骨指着帐门,“滚出某的帐子!再敢提一个和字,某先砍你的头祭旗!”
去卑捂着脸,深深看了须卜骨一眼,一言不发,掀帘出去。
帐中诸头领面面相觑。
一个头领起身道:“大头领息怒!去卑这是叫汉将吓破了胆!依俺看,那赵云再凶,也就是一个人!明日十几部大军齐上,一万人围三千人,就是拿人命堆,也把他堆死在原平城里!”
“正是!”又一人起身,“他今日连挑二十六人,那是他立在阵前,一个一个来!明日大军一拥而上,乱军之中,他那杆枪还能挑得过来?”
“不错!单人再勇,挡得住万箭齐发?明日只管放箭,把他射成刺猬!”
“杀入原平!围杀赵云!”
帐中你一言我一语,白日里散掉的胆气,竟一点点又聚了回来。
须卜骨听着,脸色渐渐舒展,重重一拍案几:“好!诸位能这么想,就对了!”
“那赵云,枪再快,也就是一杆枪,杀得了一个,杀不了一万!”须卜骨站起身,环视帐中,“传令各部!今夜好生歇息,明日一早,饱餐战饭,全军压上!先以乱箭覆盖,再分四路冲进缺口!破城之后,赵云的人头,赏金千两,良马百匹!”
“嗬!”众头领轰然应诺。
“还有!”须卜骨补了一句,“今夜各营加派双哨,防黄巾贼偷营!”
一个头领笑道:“大头领多虑了!他们三千人,守城还嫌不够,敢出城偷营?给那赵云十个胆子!”
须卜骨一想,也是,摆了摆手:“双哨照旧,都散了吧!”
众头领鱼贯出帐,各自悻然回营。
须卜骨重新坐下,端起酒碗,灌了一大口。
一个人,终究只是一个人。
明日万骑踏城,看他还怎么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