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以海抬起头,不解地看着宋学朱。
宋学朱示意亲随将陶罐放在矮几上,淡淡道:“阄纸,本官已经写好了,都在这罐子里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写好了?什么时候写的?写的都是谁?
宋学朱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在火光下显得惊疑的面孔,缓缓道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法。本官知道,让你们自己写,你们下不去手,也恐有人徇私。”
“这恶名,便由本官来担。”
他指着那陶罐,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现在整个西门有四百六十三个能动弹的!所以这陶罐里便有四百六十三张阄纸。其中,有二十个阄纸,上面用墨做了标记,抓到带墨标记者,便是今夜敢死队的成员!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补充道:“凡抓到标记者,无论生死,即刻发放现银五两!黑面五斗!米粮五斗!若能生还,另有重赏!若......若不幸捐躯,这些抚恤,也会一文不少地送到你们家人手中!”
五两银子,五斗黑面,五斗米粮!在这朝不保夕的时刻,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家庭熬过这个冬天和春天的希望!
可那希望的代价,就是自己的命。
宋学朱言罢,城头上就只剩死一般的寂静,还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。
众人看着眼前那个普通的陶罐,只觉得它仿佛有千斤重。
除了宋学朱,没人知道这陶罐里到底装了多少阄纸,也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阄纸上被做了标记。也许真的有二十张,也许更多,也许更少。
它谁也不看,只是等着每一个人把手伸进去。
朱以海本想着说一些鼓舞士气的话,但话到了嘴边,还是咽了下去。
“宋大人,我先来抓吧。”
抓阄的办法是朱以海提出来的,此时如果他不主动站出来抓,那不管他朱以海之前捐了多少钱粮给城头的守军,恐怕都没有人会认这次抓阄。
“慢着。”宋学朱拉了一下朱以海的衣角,小声道:“朱公子先帮我把大家组织起来,你和你手下的家丁后面再抓。”
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朱以海心头一颤,他像是明白了宋学朱话中的含义。谁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凶多吉少,但谁又想就这么去送死。
宋学朱看出了朱以海的犹豫,缓缓道:“朱公子就听我安排吧......”
或许是宋学朱也不愿将西门唯一的精锐轻易折损在夜袭中,又或者,是存了别的什么心思。
朱以海看着宋学朱格外冷硬的面孔,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“开始吧。”宋学朱不再看他,转向聚集的人群,“念到名字的,上前来,从这罐子里,摸一张阄纸出来。是生是死,各安天命!”
一名书吏拿着名册,开始颤抖地念名字。
第一个名字是个满脸褶子的老火铳手,那人正蹲在人群后排的阴影里,听见自己的名字时,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他哆哆嗦嗦地走上前,看着那黑黢黢的罐口,就像是在看阎罗殿的入口。
他伸出手,在罐口犹豫了半晌,最终一咬牙,猛地探进去胡乱抓了一张出来,看也不敢看,死死攥在手里,跑到一边的火光下,才颤抖着展开。
没有墨迹!
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,瘫坐在地,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。
第二个,第三个.....
书吏的声音在夜风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的。
整个过程缓慢而煎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