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议论声大了起来,曹化淳这是明摆着不给王承恩面子。
王承恩的脸色沉了下来,但他没有发作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发作,只会显得自己小气。他退后一步,站回御座旁边,脸上依然挂着笑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崇祯皇帝的目光落在曹化淳身上,“那就亲自拿上来。”
曹化淳跪着向前膝行了几步,将奏疏双手奉上。
崇祯皇帝接过,却没有立刻打开。他看着曹化淳,等着他说话。
“诸公给皇上献礼,多是金银珠宝,或是字画古玩。这些东西,都值钱,都体面。要论家产,奴婢可能比不上诸公,可要论对皇上的真心,奴婢不比任何人差!”
“奴婢是万历年间入的宫。是列祖列宗,是先帝,是皇上,给了奴婢一碗饭吃。奴婢没读过什么书,不懂什么大道理。但奴婢知道,做人的根本,是忠心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奴婢在宫里这些年,见过不少人,也经历过不少事。人人都言宫里头的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,说得越少越好。”
“可奴婢哪怕不在东厂任事了,也不能当一个哑巴,当一个瞎子。而是奴婢要替皇上看着,替皇上听着。”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将这份奏疏献上去,可能会得罪人,可能会让某些人不高兴。但奴婢不怕,奴婢只怕皇上被蒙在鼓里,只怕忠臣含冤!”
“这份奏疏,请皇上御览。”
殿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傅永淳站在班列里,眼睛死死盯着曹化淳手中的那份奏疏,忽然明白了昨夜为什么有人找他。
夜里来的人是个面生的年轻人,递了一封信便走了,信封里只有一句话,“明日万寿节,曹公公会当殿陈奏,你心里的事,也就能了了。”
此刻站在殿上,傅永淳才把前后串起来。曹化淳要递的,就是于颖的奏疏。
可顺德知府于颖的奏疏又写了什么?
真的是贾庄之战的真相?
姚思孝和蒋德璟也反应过来了。他们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此时,崇祯皇帝终于打开了奏疏。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皇帝的脸,盯着他的表情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所有人都看见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也开始慢慢发抖。
良久,他将奏疏放在御案上,面色灰败。
兵科给事中光时亨站在言官班列里,他的手在袖中攥着一份塘报的抄本。这份塘报是十多天前从凤阳总督府转来的,说的是顺德知府于颖在贾庄战后收拢溃兵、寻得卢象昇遗体的事。
兵科值房收到塘报后,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,一直压在案头没有呈上去。因为杨嗣昌那边严肃打过招呼,说贾庄之战的情形尚未查实,各科给事中不得以未经核实的塘报干扰圣听。
他当时把塘报锁进了抽屉里,可每天夜里都睡不踏实。此刻看见崇祯皇帝的反应,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那份塘报,心跳得快要把胸腔撞开了。
傅永淳率先猜到了奏疏里一定是写卢象昇战死。
他猛地跪倒,叩首,“皇上!卢督师就是力战殉国,不是溃逃!请皇上明查!”
蒋德璟跪倒,眼眶已经红了,“杨嗣昌欺君!请皇上治罪!”
“臣等附议!”
“请皇上治杨嗣昌之罪!”
言官们一个接一个地跪倒,膝盖碰着金砖的闷响一声接一声,弹劾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杨嗣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