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嗣昌不明白,为什么朝廷上的人都想让卢象昇战死的消息这么快就大白于天下,他们还嫌朝廷不够乱吗?
卢象昇死了。宣大几千精锐全军覆没了。这件事传出去,军心怎么稳?民心怎么稳?朝堂上这些人,只知道要“真相”,要“公道”。
他们想过没有,真相大白之后,谁来收拾残局?
山东的事还没有眉目。济南还在围着,几十万百姓等着援兵。这个时候把卢象昇战死的消息捅出去,不是雪上加霜吗?
可没有人理解他。傅永淳不理解,姚思孝不理解,蒋德璟不理解,曹化淳不理解。
薛国观呢?
薛国观站在班列里,一言不发。他或许理解,但他不会站出来替杨嗣昌说话。因为替杨嗣昌说话,就是跟朝堂上的大多数人作对。薛国观要的是首辅的位置,不会为了一个即将倒台的人冒险。
杨嗣昌忽然觉得很孤独。
他抬起头,看着御座上的皇帝,“皇上,臣能不能看看那份奏疏?”
“你想看?”崇祯皇帝冷笑一声,“还能是什么?无非就是卢象昇战死的消息。这件事,杨阁老恐怕早都知道了吧。”
杨嗣昌重新跪了下去。
“皇上明鉴。臣从未说过卢督师一定溃逃。臣的奏报,从来用的是‘可能’二字。溃兵口供不一,战场痕迹混乱,臣不敢妄断。臣一直在查,只是没有确凿证据。臣不是要瞒皇上,而是怕以讹传讹,动摇军心。”
他抬起头,红了眼眶。
“臣今日请求看这份奏疏,是想知道于颖到底写了什么。如果他真的有确凿证据,臣无话可说。如果他也是道听途说,那臣就要问一句,一份来路不明的奏疏,就能推翻兵部数月查证的结果吗?”
蒋德璟冷笑道:“杨阁老,你口口声声说怕动摇军心。可你瞒着不报,军心就不动摇了?卢督师是死是逃,将士们心里没有一杆秤?”
杨嗣昌未理会他人,只是抬起头,再次看向御座。
“皇上,臣只想看一眼那份奏疏。”
崇祯皇帝沉默了片刻,看了王承恩一眼。
王承恩会意,拿起御案上的奏疏,走下去,递给杨嗣昌。
杨嗣昌接过,展开。
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,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“......卢督师身中四箭三刃,力竭而亡。掌牧杨陆凯伏于其尸,身背二十四矢......”
“......高起潜拥兵鸡泽,相距五十里,坐视不救.....”
“宣大数千精锐,全军尽没,无一生还!”
这些事,他都知道,朝廷里有些人也知道。
可最要命的是,于颖奏陈找到了卢象昇的尸体。
就在这时,光时亨从言官班列里走了出来。
他这一下快得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。他走到傅永淳身旁跪倒,从袖中取出一份塘报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皇上,臣兵科给事中光时亨,有凤阳总督府塘报一份,与于颖奏疏互为印证!”
殿内又是一阵骚动。
崇祯皇帝意味深长地笑着,“呈上来,有什么都呈上来的吧。朕就喜欢真相。”
王承恩走下去,接过塘报,呈到御前。
光时亨跪在地上,“皇上,这份塘报是凤阳总督朱大典于正月末转来的。塘报中记载,顺德知府于颖在贾庄战后第三日率民壮收拢溃兵,在蒿水桥南寻得卢督师遗体。于颖亲自验看,确认无误,就地收殓,暂厝于顺德府城隍庙。”
他顿了顿,“臣兵科收到这份塘报后,本应即刻呈递御前。只是杨阁老曾传话兵科,说贾庄之战情形尚未查实,各科给事中不得以未经核实的塘报干扰圣听。臣当时将塘报锁入值房抽屉,未曾呈递。臣有罪。”
这下,连杨嗣昌都不得不抬起了头,他看着光时亨那熟悉的面孔,不知该如何解释。
傅永淳猛地叩首,“皇上!于颖的奏疏和凤阳总督的塘报都明指卢督师力战殉国,可谓是铁证如山!”
“杨嗣昌。”崇祯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杨嗣昌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“臣.....无话可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