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志恩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。
那六匹马就拴在柳沟村口的树下,鞍具齐全,嚼环锃亮。
那些马时不时打个响鼻,蹄子随意刨几下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它们显然是走惯了长路的,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。
朱以海跟在他身后,心里虽然着急,但也不敢催得太紧。身后还有四个差役,皂衣佩刀,一个个面无表情。
他们确实有马,可贾志恩偏不骑,只是慢悠悠地走,和饭后遛弯没什么两样。
朱以海忍不住了。
“贾差爷。”他加快两步,走到贾志恩身侧,“咱们能不能快些?骑马的话,天黑前就能到兖州。”
贾志恩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走了几步,才慢悠悠地开口,“朱公子,骑马确实快,可万一路上出了闪失,怎么办?”
“能出什么闪失?”
贾志恩没有回答。他拍了拍马脖子,那马打了个响鼻,算是对主人的回应。
朱以海明白了,这纯粹是故意的。
故意磨蹭,故意拖延。
鬼知道这是谁的意思,知府邓藩锡?或许是别的什么人。
他闭上了嘴,跟在后面走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到西边。魏勇跟在他身后,左手按着腰间的匕首,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差役的后背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才走到一个小村庄。
贾志恩停下来,看了看天色,“今晚就在这歇了吧。”
他敲开一户农家的门,跟主人说了几句话,塞了几文钱。
主人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,看了看贾志恩等人的行头,又看了看朱以海和魏勇,知道是衙门拿人,便不敢多问,把他们领进了院子。
灶房里有一锅稀饭,主人又加了水,多放了几把野菜,熬了一大锅。贾志恩和四个差役坐在桌前吃,朱以海和魏勇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吃。
吃完饭,主人把他们领到一间空屋。屋里只有一张床,贾志恩让朱以海和魏勇睡在床上上,自己和其他差役从马背上解下几块毡子,铺在泥地上,和衣躺下。
两人连忙道谢。
魏勇的断臂压得他不舒服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朱以海也没有睡,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把那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吹得微微晃着,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老爷。”魏勇小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兖州那边......会不会有事?”
朱以海沉默了一会儿,“当然不会。”
“柳沟的赵甲长不是说没事吗?”
“那衙门的人带咱们去兖州干嘛?”
“可能.....就回去看看?”
魏勇没有再问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院子里,虫子一声一声叫着,朱以海数着虫鸣,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第二天天还没大亮,贾志恩就把他们叫起来了。这回他没有再磨蹭,把马牵出来,让朱以海和魏勇共骑一匹,自己和其他差役也都骑上了马。
“朱公子,骑快些。”贾志恩说道:“中午之前赶到。”
朱以海看了他一眼,怎么现在知道急了?他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那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。
兖州。
他离开兖州,整整一年了。
一年前,他被皇上废为庶人,灰溜溜地搬出王府,去了济南。那时候他以为,济南是他新的开始。他以为能在济南长时间安顿下来,等风头过了再回兖州看望爹娘。
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济南城破了。
现在他回来了,却不是以他希望的方式。
远远地,兖州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,城墙还是那样灰扑扑的。
他放慢了马速,细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