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运殿的匾额摘了。
这是亲王薨逝的第一道礼。府门上悬了白幡,门口的石狮子系了白布,连门前那对铜门环都用白绸缠了。
从薨逝那天算起,今天是第五天。
按照《大明会典》的规定,亲王丧礼,辍朝三日,本府官员及子孙皆服斩衰三年。承运殿改作灵堂,梓宫停于正中,前面设了供桌,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果品、祭酒。
供桌两旁立着纸人纸马,糊得精致,比真人还高。殿内四角点着长明灯,日夜不熄,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,把满殿的白幡照得忽明忽暗。
王妃王氏已经在这灵堂里呆了五天。
说是要一直跪,其实到后来已经跪不住了。赵忠让人搬了蒲团来,又在蒲团上垫了厚厚的褥子,让她坐着。可她还是跪,跪一会儿,坐一会儿,再跪一会儿。
她还是不能接受,那个跟她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人没了。
正月里济南失守的消息传来,她几天几夜没合眼。
海哥儿在济南,海哥儿还在济南啊。
她派人去打探,去了一拨又一拨,回来的人都摇头。只是有人说济南城破了,城里的宗室都遭了殃,朱以海死在了城墙上。
她不敢信。
王妃日日烧香,夜夜念佛,求菩萨保佑她的海哥儿平安。下人们都在劝他,连世子朱以派也来劝都听不进去。
然后,兖州解围了,鞑子退了。她刚松了一口气,王爷就倒下了。
那天早上王爷喝了半碗粥,把碗搁在桌上,“今儿个天气好,去园子里走走。”王妃说:“你身子刚好些,别走远了。”
王爷笑了笑,“就在后园,几步路。”他站起来,刚迈出一步,人就往后倒了。
医官们进进出出,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,煎的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,又一碗一碗地端出来,原封不动地搁在床头。
......
灵堂里的哀乐又响了起来。唢呐呜呜咽咽,像是在替所有人哭。王妃睁开眼睛,看着面前的梓宫。
王爷就躺在里面,穿着亲王的冕服,戴着九旒冕冠。
王妃伸出手,想摸摸那棺木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去。
“王妃。”赵忠跪在一旁,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又跪了半日了,歇歇吧。”
王妃没有看他。
“王妃,您这样熬着,身子怎么受得了?殿下去得突然,府里上下都指着您主持大局。您要是再有个好歹,叫奴婢们怎么.....”
“主持大局?”王妃终于开口了,“我一个妇道人家,主持什么大局?有世子呢,世子会主持的。”
赵忠不说话了。他知道王妃说的不是真心话,可他也知道,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
几个侍女跪在王妃身后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王妃的头发白了大半,以前是乌黑的,盘在脑后,插着金簪,走路的时候一步三摇,好看得很。
现在那些金簪都摘了,头发用一根白布带子扎着,散乱地垂在肩上。
赵忠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一个太监悄悄退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吴大伴从殿外走了进来。
他走到王妃身侧,跪下,磕了个头,“大奶奶。”
王妃没有看他。
“大奶奶。”吴大伴又说了一声,“奴婢听说您在灵堂里跪了一整夜。您的身子要紧,不能这么熬。”
王妃转过头,看着吴大伴,“吴公公,你跟我说实话,海哥儿到底有没有消息?”
吴大伴低下头,不敢看她。
“娘娘,奴婢打听过了。从济南逃出来的难民,奴婢几乎问了个遍,没有一个见过海哥儿的。”
“那些逃难的,有不少受了哥儿的恩惠,想必说的不是假话。济南城那么大,逃出来的人那么多,海哥儿可能去了别的地方.....”
“那可能去哪呢....”王妃喃喃道:“可有个准信?”
吴大伴的额头触地,不敢再说话。
赵忠在旁边急得搓手。他看了看王妃的脸色,斟酌了半天,终于开口。
“王妃,奴婢斗胆说一句。世子的册封圣旨迟早会到。您老好歹得注意形象和仪态。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看着,您要是.....”
“我要是何如?”王妃打断了他,突然大声道:“我就算是做了皇太后又如何?我的地位再高,能换回我王爷的命吗?能换回海哥儿平安回来吗?”
唢呐和哀乐声瞬间停了。赵忠的脸色发白,他怎么也没想到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“王妃!”赵忠扑通跪倒,额头死死抵着地砖,“慎言!慎言啊!”
王妃冷笑了一声,“我说的哪一句不对?”
赵忠和吴大伴都不敢答话。两人并排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突然,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去。
是朱以派从殿外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斩衰重服,粗麻布的孝衣,麻绳系腰,草鞋赤脚。
“娘。”
众人又连忙伏下身去。
虽然嘴里叫的是“世子”,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,这就是未来的鲁王了。只等朝廷的册封圣旨一到,他就要坐上那把传了两百多年的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