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妃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，没有说话。

朱以派磕了三个头，直起身，跪在王妃身边，“娘，儿子有几句话，想跟您说。”

王妃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，“你说。”

朱以派沉默了一会儿，“朱以海已经不是我们鲁藩的宗亲了。”

“皇上废他为庶人，他就不再是朱家的子孙。娘大可不必为他如此上心。”

王妃猛地瞪大了眼。她看着朱以派，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。

“他可是你的亲弟弟！”王妃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你怎么能这么说他？”

“亲弟弟？”朱以派冷笑了一声，“他早就不是我弟弟了。皇上下了旨，废为庶人。宗人府的册子上，已经没有他的名字了。娘难道忘了吗？”

王妃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再说，这天底下有这般恶毒的人吗？王府的银子是为他花的，二十万两，白花花的银子，填了刘化那个无底洞。爹的病，是他气的。爹的身子从去年冬天就不行了，医官说了，是急怒攻心。”

“急什么？怒什么？还不是因为他被掳上山，还不是因为他被废为庶人，都是他到处去惹事！”
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。

“就连爹这次复发，也是他间接造成的！济南失守的消息传来，爹当场就晕了过去。就这样，鞑子打来的时候爹还说要给他留银子大婚？”

“我们鲁王府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？还要给一个外人留银子大婚？”

“你们都是爹娘的亲骨肉啊。”王妃的声音哽咽了，“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。你疼不疼自己的孩子？你心疼不心疼？”

朱以派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。

“娘说的是。”他抬起头，“我自然会心疼自己的孩子。但我不会心疼白眼狼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听说他在济南过得有滋有味，甚至还养了家丁。可他可曾主动给府里来过一封信？可曾向爹娘请过安？就连娘给他写的信，他可曾有回复？”

王妃沉默了，她知道朱以派说的是事实。

她给朱以海写过三封信。

第一封问他到了济南安顿好了没有，第二封问他过得好不好、缺不缺银子，第三封告诉他爹病了，让他有空回来看看。

三封信，石沉大海，没有一封有回音。

“他忙着，想必是忙着.....”王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他一个庶人，有什么可忙的？”朱以派的语气又硬了起来，“就连巡抚颜大人，都知道隔三差五来信，说他在济南的近况。”

“对了。颜大人还替他瞒着，不敢说他养家丁的事，就是因为怕爹娘担心。可颜大人是外人啊。娘口中的亲骨肉，竟然还不如一个外人和我们熟络了？”

王妃的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。

一滴，两滴，落在孝衣上。

赵忠和吴大伴在一旁听着，急得满头是汗。赵忠朝吴大伴使了个眼色，吴大伴会意，膝行几步，跪到朱以派面前。

“世子爷，您消消气。大奶奶心里苦，您心里也苦，奴婢们都明白。世子爷是着急，是心疼大奶奶，奴婢们都知道。可您这么说，她老人家心里更难受啊。”

朱以派看了吴大伴一眼，没有过多理会。

赵忠也凑了过来，陪着笑脸，“世子爷，王妃，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。王爷刚走，府里府外多少事等着定夺。”

“世子的册封圣旨还没到，府里的银子该清点的还没清点，各处该打点的还没打点。世子爷和王妃是一家人，打断了骨头连着筋，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生了嫌隙。”

朱以派沉默了片刻。

“吴公公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是在朱以海身边伺候过的。你说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吴大伴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朱以派会问他这个。

他低下头，想了很久，“世子爷，海哥儿他.....他小时候很乖的。您也知道的，哥儿前年大病一场，变了性情，可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。”

“心里有？”朱以派冷笑一声，“他若是心里有，怎么不来信？”

“世子爷。”吴大伴忽然抬起头来，“奴婢有句话，不知当说不当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颜大人在信里说的那些，没有一句是坏的。一个被废了宗籍的人，本可以什么都不管，可他没有。他在济南拼了命地帮人，奴婢想着，他是不是.....在用他的法子，替咱们鲁藩争点脸面回来？”

朱以派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争脸面？”

“他用什么争？用爹的命争？”

吴大伴不敢再说了，把头又低了下去。

王妃忽然抬起头，看着吴大伴，“吴大伴。”

“你继续去找海哥儿。”

王妃又说了一遍，“他爹走了，得回来看看。哪怕.....哪怕他进不来兖州，在城外磕个头也好。”

吴大伴跪在地上，眼眶红了。

“娘娘，奴婢这就去。奴婢一定把海哥儿找回来。”

朱以派看着吴大伴，“你要去找他，我也不拦着。但有一句话，我要说在前面。”

他看着王妃，又看着吴大伴。

“父王去世，朱以海要是活着，理应前来祭拜。他要是不来，那他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