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龙角寨的第三天,朱以海就开始带着人翻地。
番薯这东西,郑聪说不挑地,但也不能随便往地里一扔就不管。他蹲在寨子后面那片荒了快一年的坡地上,抓起一把土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土还行,就是太瘦了。得沤肥。”
朱以海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片坡地。这地之前被流寇们开过,种过粮食,可现在荒了,草长得几乎比人高。
“怎么沤?”
郑聪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指着不远处的荒草丛,“割草,垫底。灶房里的草木灰攒起来,人粪、鸡粪,掺在一起,堆起来,盖上草帘子,等它自己发热。热透了就能用。”
“这得热多久?”
“看天。十来天,或许半个月。现在五月,天热起来就快。估计六月能用上。”
朱以海点了点头,“那就干吧。”
当天下午,几个人分了工。
陆甲和陆丙去割草,王铁和杨二虎也跟着去,几个人都是壮劳力,干这种活不费劲。庆春则是在灶房里攒草木灰。
肥坑选在坡地
郑聪让挖了一个三尺深、一丈见方的坑,坑底铺了一层干草,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,再倒一担从寨子里挑来的人粪,一层一层,像做千层饼。
“郑聪,这粪是不是太稀了?”王铁蹲在坑边皱了皱眉头,“俺老家沤肥,都是干粪,和土拌在一起。”
“干粪有干粪的好处,可眼下咱们没有干粪,只能用人粪。人粪肥力大,但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。”郑聪直起腰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鸡粪、鸭粪最好,肥力足。可惜眼下没有。”
“人都不够吃,还养鸡鸭呢?”朱以海说。
郑聪看了他一眼,“那些牲口不需要太多粮食,而且还有肉蛋供我们吃。”
朱以海在心里算了笔账。
从济南带出来的银子不多了,从兖州回来又花了一些。王铁和杨二虎身上也没剩多少,加上郑聪带来的那点碎银子,拢共不到二十两。
买粮买盐买农具,样样要钱。柳沟村的村民自己都吃不饱,卖给他们粮食也是勒紧裤腰带。番薯还没种下去,离收获至少还有四五个月。
“先沤肥吧。”朱以海说,“鸡鸭的事,等忙完这段时间,我去山下买。”
肥坑堆了满满一坑,最上面盖了一层草帘子,又压了几块石头。
郑聪摸了摸草帘子的温度,又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湿度,“过两天要翻堆。让粪肥均匀发热。”
肥沤到第三天,郑聪让翻堆。掀开草帘子,一股热气和臭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这味儿,真他妈的冲!”王铁捂着鼻子往后跳了一步。
朱以海捂着鼻子,拿铁锹把肥堆从里到外翻了一遍。几个劳动力都上来帮忙,干了一上午才翻完。
郑聪蹲在旁边,用手探了探肥堆的温度,“还行。再等几天。”
肥沤到第七天,温度更高了,摸着烫手。郑聪指挥着众人把肥堆翻了个底朝天。臭味淡了些,肥堆变得黑乎乎的,松散湿润。
“能用了吗?”朱以海问。
“再等几天,让温度降一降。太热了会烧苗。”
肥沤到第十天,温度终于降下来了。郑聪抓了一把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搓了搓,点头道:“好了。”
这天是五月十六。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雨,地是湿的,正好翻地。
郑聪带着他们在地里划出了行距,一尺五寸一行。
朱以海跟着他拉线,用木棍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浅沟。众人各司其职,翻地的,浇水的,皆是忙碌。
庆春在灶房里熬了一锅小米粥,又烙了几张饼,送到地头。几个人蹲在地边,呼噜呼噜地喝粥,啃饼,吃完了又继续干。
翻地翻了两天。地翻完了,起垄。
郑聪给众人细细讲解,番薯种在垄上,土松,透气,结薯多。垄高一尺,底宽二尺,顶宽一尺。朱以海带着人一垄一垄地起,用锄头刨,用手拍,把垄拍得结结实实。
起完垄,已经是五月十九了。
郑聪把那十二个番薯块摆在台阶上,有几个芽眼已经开始冒绿了。他挑了两个最大的放在一边。
“这十个留着育苗。那两个大的先收着,万一成不了,还有补救的机会。”
“怎么不种?”朱以海问。
“不能直接种。”郑聪摇头,“薯块直接种下去倒也能长,但太费。一个薯块能育出十几棵苗,剪下来插到地里,能种一大片。直接种下去,一个薯块只收一窝,不划算。”
育苗要用沙土。郑聪让朱以海从水沟边挖了一筐河沙,又掺了半筐细土,拌在一起倒进一个木箱里。
“每天浇水,量要适中。土要湿,不能涝。太干了不出苗,太湿了烂根。”
庆春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,然后便每天看着那两个露出半个头的番薯块,像是看什么宝贝。
接下来几天,朱以海带着人继续整地。垄起好了,还要在地头挖一条蓄水坑,把水沟里的水引过来,存着,方便浇地。
那天早上庆春去浇水,掀开草帘子,看见土面上冒出几个绿点,高兴得叫了起来。郑聪跑过来蹲下看,用手指轻轻拨开土,露出嫩绿的芽尖。
“总算是出来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笑。
朱以海也蹲下来看。那几个绿点小小的,嫩嫩的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。他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像是希望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还得长十来天。等苗长到一尺多高,才能剪下来插。”
五月下旬,番薯苗一天一个样。茎秆从嫩绿变成深绿,越来越粗,越来越壮。几个人每天轮流浇水,浇完了就蹲在旁边看,人人脸上都带着笑。
寨子里的水井容易堵,要定期清理。水井清了,又要修水渠。从水沟到地头,挖一条浅沟,把水引过来。
水顺着沟流进地头的水坑,哗哗地响。大家蹲在水坑边,看着水满了溢出去,顺着垄沟流进地里,心里说不出的满意。
“行了。等苗好了,就能插了。”
六月初,番薯苗长到了一尺多高。郑聪拿了一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从番薯块上剪下一根一根的藤蔓,每根留三四片叶子,下端的叶子摘掉,留出一截光杆。
“插到地里,光杆埋进土里,叶子露在外面。”郑聪蹲在地头示范。他用手指在垄上戳了一个洞,把番薯苗的光杆插进去。
“俺还以为是多难的事。”王铁说。
“难倒是不难,主要是繁琐。”郑聪说道,“后面的事多。要浇水,要除草,要追肥,要翻藤。不管哪一样,都别想省心。”
王铁咧嘴笑了,“俺不怕费心。就怕没活干。”
朱以海带着人,一棵一棵地插。行距一尺五,株距一尺。插完了浇水,水要浇透,但不能冲倒苗。一亩多地,插了两千多棵。插完最后一棵,朱以海直起腰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番薯苗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