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聪蹲在地头,看着那些苗,“可算是活了。”
番薯插下去的头几天,朱以海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,先去地里看一遍。苗是一棵一棵剪下来、一棵一棵插下去的,两千多棵,每一棵都浇了定根水。郑聪告诉他,头几天是关键。干了苗会蔫,涝了根会烂。
“每天浇一次水。太阳出来之前浇,太阳落山之后浇。大中午不能浇,水烫,浇下去苗就死了。”
水沟离地头不远,但挑着两桶水从沟边走到地头,来回一趟也要小半个时辰。王铁力气大,挑水不嫌累,但他粗心,浇水浇得不匀。
郑聪蹲在地头看了半天,皱起了眉,“铁子,你这样不行。”他指着几棵浇多了水的苗,“你看看,根都泡在水里了,叶子发黄,再泡两天就烂了。”
王铁挠了挠头,“那咋浇?”
“一棵一棵浇。”郑聪拿起水瓢,蹲在一棵苗旁边,舀了半瓢水,慢慢地浇在苗根周围,水渗下去,不漫不溢,“看,这样。不能多,不能少。”
王铁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,浇了几棵不耐烦了,又站起来用桶浇。郑聪叹了口气,没有再说什么,自己蹲下来一棵一棵地补浇。
浇水浇了七八天,苗都活了。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,茎秆也粗了。可总有几棵苗不对劲,叶子发黄,蔫蔫的。
郑聪蹲下来看了看叶子,又扒开土看了看根。
“病了。”
“什么病?”
郑聪摇了摇头,眉头拧在一起。他站起来在地头转了几圈,又蹲下来抓起一把土闻了闻。
“肥多了?”朱以海问。
“不是。肥正好。”郑聪又看了看叶子,“像是瘟病。以前我种的菜得过这种病,叶子发黄,卷边,慢慢就死了。”
“怎么治?”
郑聪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走到水沟边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捧水浇在那几棵病苗上。水顺着垄流下去渗进土里。他盯着那几棵苗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书里写的法子我记不住。只能试试土办法。”
郑聪把灶灰和醋拌在一起搅成糊状,用手指抹在病苗的叶子上,又扒开土在根旁边撒了一把干灶灰。
“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
折腾了几天,新长出来的叶子不黄了。郑聪蹲在地头看了半天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
等到六月下旬,番薯苗大多都成活了,藤蔓开始往垄外爬。朱以海趁着这个空档,带着陆甲和陆丙下山,从柳沟村买了一批鸡鸭。
鸡是赵甲长帮忙张罗的,二十只母鸡,两只公鸡。鸭是张柱子从隔壁王庄村换来的,十五只。就这点家禽也花了朱以海三两银子,让人好一阵肉疼。
鸡鸭运回寨子,在灶房旁边搭了两个圈。
庆春负责喂鸡。每天早晚两顿,用谷糠拌野菜撒在圈里。那只红冠子公鸡最凶,抢食的时候把别的母鸡都啄开。
庆春拿棍子赶它,它就跳到墙头上歪着脖子看人,气得庆春直跺脚。
鸭子不用怎么喂。水沟里有虫子有草籽,它们自己下去找。郑聪说,鸭子养在水边,吃虫吃草,拉屎在水里,水流下去还能肥田。
“立体农业?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朱以海蹲在水沟边,看着那群鸭子在浅水里扑腾。
“什么是立体农业?”郑聪有点疑惑,“我就是琢磨着,鸭子拉屎在水里,水流到田里,田里的番薯长得就好。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?”
“你他娘的真是个天才,自己琢磨就能想明白!”
郑聪被他说得不好意思,低下头去赶鸭子了。
有了鸡鸭,寨子里多了些生气。每天天不亮公鸡打鸣,把所有人都吵醒。
寨子的修建也在继续。陆甲和陆丙带着人用泥巴和稻草和了泥,一块一块地补墙。王铁和杨二虎去山上砍树,砍回来剥了皮晾干了做门板做窗框。
谁要是空了就帮着搬石头垒院墙。院墙不高,只到大腿,但好歹把寨子围起来了。
朱以海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矮墙,心里盘算着更远的事。
“大师傅。”他叫陆甲。
陆甲放下手里的泥铲走过来。
“咱们能不能弄几匹马?”
陆甲愣了一下,看了看四周的地形。龙角寨在山上,路窄弯多,有的地方陡得马都上不来。
“公子,这地方养不了马。”陆甲指着山路,“你也看见了,那路多窄。马上了山没地方跑没地方放。就算弄上来也只能拴着,跟驴子似的。”
朱以海皱了皱眉。
“那以后怎么办?咱们总不能一直靠两条腿走路。”
陆甲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要想有马,得在山下找地方。山脚下那片平地靠着官道,那儿要是能拿下来,建个马场,养几十匹马不成问题。”
朱以海远远地看着山下,灰蒙蒙的看不清楚。想拿下柳沟的地界,得买得租得跟人商量。眼下他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,哪有银子买地?
“先记着吧。”朱以海说,“等收了番薯再说。”
陆甲点了点头,回去继续补墙。
那天晚上,陆甲和陆丙没有回屋睡觉。两个人坐在寨门口的石头上,一人叼着一颗草根。
“大哥,那郑聪这次来,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,莫不成真是个呆子?”陆丙忽然开口。
陆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嚼了嚼嘴里的草根,苦涩之感让他一激灵,“不是呆,我看他是真心喜欢种地,不想操心其他事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陆丙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“那可能就是真的不记得吧,那倒也好。”
陆甲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没提,咱们就没必要先有动作。”
“可他要是哪天忽然提起来呢?”
“提起来再说。”陆甲把嘴里的东西吐到地上,“你尽量避免和他多接触,他让你干嘛就干嘛得了。”
陆丙没有再说话。兄弟俩坐在石头上,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陆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公子全力押注番薯,希望能成功吧,不然咱哥俩又没地方去了。”
两个人回了屋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鸡圈里偶尔传来几声咕咕的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