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安州衙门的布局简单，一张八仙桌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。午时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碗碟上，显得油光锃亮。

知州秦宏宇夹了一筷子红烧肉，塞进嘴里嚼了两下，眯着眼，一脸满足。

他是崇祯八年从兖州通判任上调过来的，在泰安坐了五年，上上下下都摸得门清。州衙里的人都知道，秦知州有两个爱好：一是吃饭，二是骂人。

所以说，吃着饭骂人，是他最舒坦的时候。

州同孙茂才坐在他对面，手里的筷子夹着一块豆腐，半天没送到嘴里。

他在想税收的事。

孙茂才是去年刚从济南府调来的，分掌督粮，泰安州的税银征收全归他管。今年上面催得紧，他头发都白了一半。

周铁山垂手站在桌旁，手里的税册攥得紧紧的。他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了，秦知州没说让他坐，他就不敢坐。孙茂才看了他一眼，朝秦知州努了努嘴。

“铁山，坐下说话。”秦宏宇头也没抬。

周铁山谢了座，把凳子挪了半边屁股，坐下。他把税册翻开，正要汇报，秦宏宇忽然抬头。

“你说那朱以海，又跑到龙角寨去了？”

周铁山愣了一下，“是。他在山上住了快半年，开了荒，种了地，还养了鸡鸭....”

“哈哈哈！”秦宏宇放下筷子，拍了一下桌子，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，“这小子被掳到山上当了一回肉票，倒是住出瘾来了。还想去山上住着？怎么着，当王子当腻了，想当山大王？”

孙茂才也笑了。

他虽然没见过朱以海，但老早也听说过这个人的优秀事迹。鲁王的儿子，被刘化掳上山，鲁王花了二十万两银子赎回来，又被皇上废为庶人赶到济南去住。结果折腾了一圈，还是跑回山上去了。

“他还真跟山有缘。”孙茂才摇头道。

“缘分个屁。”秦宏宇擦了擦嘴，“他就是个丧门星。住兖州，兖州出事。到济南，济南丢了。现在跑到咱们泰安地界上，可别把霉运带过来。”
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孙茂才附和了一句。

秦宏宇夹了一筷子青菜，囫囵咽下去，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“税呢？收得怎么样了？”

周铁山翻开税册，清了清嗓子。

“柳沟村在册人丁八十七口，实存不到五十口。税银加三饷加火耗，共一百七十三两四钱。每一户都问了，都说实在交不起。”

“怎么就交不起了？”秦宏宇放下酒杯，筷子在桌上点了一下，“交不起也得交。上面催得紧，你倒是可以给我说交不起，可我去跟谁去说？”

周铁山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孙茂才叹了口气，“秦大人，这事儿确实不好办。鞑子过境，各个庄子都死了好多人，也跑了好多人。”

他说着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刘抚台前几日发来的公文。说现在百废待兴，各州县要加紧催征，不得拖延。”

“新抚大人想在山东做出点政绩来，层层往下压，就压到了州县。”

他有些无奈地在信上敲了敲，“济南那边，新任知府也在催。苟老大人殉国了，新来的知府要立威，自然要在税银上做文章。咱们泰安州是跑不掉的。”

秦宏宇拿起那封信，扫了一眼，扔回桌上。

“刘景曜。呵！”他冷笑一声，“他在永平道的时候就跟高起潜对着干，被好一番折腾。现在好不容易当了巡抚，当然要做出点样子来。可他做出样子，苦的是咱们。”

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。

“一层压一层，压到咱们这儿，出气的口子都没有。”

孙茂才苦笑，“秦大人，咱们不是没口子，口子在想个办法。”

秦宏宇斜了他一眼，“你倒说说，有什么办法？上面和

“下官的意思是……得有个轻重缓急。”孙茂才斟酌着用词，“柳沟村收不上来，是因为鞑子刚过境，百姓确实穷。但别的庄子未必都这样。先把能收的收了，再回头啃硬骨头。”

“哪些庄子能收？”秦宏宇问。

“城西的安家庄、城南的姚家集，这两个庄子没遭鞑子祸害，收成也还可以。先收这两个，凑个百十两，把上面的催文应付过去。然后再慢慢磨柳沟这些穷庄子。”

“那要磨到什么时候？”秦宏宇不满道：“管他什么庄，该收的都不能少。”

他又看了看周铁山，“铁山，你是怎么在柳沟收的？说说。”

周铁山坐得笔直，“回大人，卑职到了柳沟先找了甲长，把税目给他算了，一笔一笔算，清清楚楚。”

他伸出一只手，把税目一个一个往上叠，“地税每亩八钱，丁税每丁一两二钱，三饷每丁一两二钱，火耗加三分，每笔他都当面点了。”

“卑职晓之以情，动之以理，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的规矩，不能不交。可他们都拿不出银子，还要卑职缓缓。有个叫陈大牛的，说是家里被鞑子杀了两人，只剩三口，册子上还是五口......”

“等等，等等。”秦宏宇摆手打断他，拿筷子指着他，“周铁山，你先给我打住了。”

周铁山闭上嘴，看着秦宏宇。

“晓之以情，动之以理？”秦宏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“你在泰安收了多少年税了？”

周铁山迟疑了一下，“快十年了。”

“你脑袋被驴踢了？”秦宏宇提高了声音，“这么多年了你不明白？对付就打，打一顿不够就打两顿。哪来那么多废话？”

周铁山张着嘴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。

孙茂才在旁边劝，“秦大人，铁山是个老实人，你别.....”

秦宏宇打断他，“老实有什么用？能收到银子吗？能交差吗？”他端起酒杯呲牙咧嘴地喝了一口，“这样吧，我教你一招。”

周铁山看着他。

“过些日子，你拿着我的调兵勘合，我再去跟守备大人打个招呼，调几个兵跟着你一起去。”

秦宏宇竖起一根手指，“先去龙角寨，把朱以海的税收了。”

周铁山眉头微皱，“朱以海说他没有银子，番薯也没收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