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他们的税(二)(1 / 2)

沉明半生 终南山C 2404 字 23天前

山路越往上走越窄,两边的荒草齐腰深,叶子划在裤腿上,沙沙地响。

赵甲长走在最前面,脚步越来越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周铁山,那汉子面无表情,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“老赵头,我们走到哪了?”

“快了,快了。”赵甲长喘了口气道:“再往前走个.....不到一里路。”

身后四个税吏牵着马,马不肯走了,鼻子里喷着白气,蹄子在碎石上打滑。众人使劲拽缰绳,那马甩着脑袋往后退,差点把人带倒。

“真有人住这儿?”一个税吏骂了一声,“这鬼地方,牲口都不想上来。”

另一个税吏擦了把汗,嘟囔道:“得!什么人咱没见过?无非就是躲着,不让咱来收他的钱罢了。”

赵甲长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这位差爷,话不能这么说。朱公子那伙人,似乎跟别处躲税的人不一样。”
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那税吏不以为然,“天底下的刁民,不都一个样?见钱眼开,见税就躲。”

赵甲长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
又转过一个弯,一大块平地忽然出现在眼前,然后便是一个寨子。

赵甲长之前带人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挖银子的,扛着锄头铁锹上山,在寨子后面的乱石堆里刨来刨去,刨完就走,从没仔细看过这寨子长什么样。自从山上又住了人,他也是头回来,不由得放慢了脚步,仔细打量起来。

寨门是新修的,木茬子还发白,只是上面还有乱七八糟的鞋印。赵甲长知道,这是上次张柱子带人把门给拆掉了。

门框应该是从塌了的厢房里拆下来的,重新刨过,看起来端端正正。

周铁山站在寨门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
一个税吏凑过来,低声道:“周爷,这寨子修得还挺像回事。光这两扇门,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。”

周铁山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价钱?”

那税吏嘿嘿笑了一声,“我家兄弟就是木匠,我跟着学过几天。”

周铁山没再接话,抬脚走了进去。

院子里干干净净。塌了的厢房拆了,能用的木料归拢在墙角。地上铺了一层碎石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院墙大概也是新垒的,虽然只到大腿,但用石头砌得结结实实。

灶房的烟囱冒着烟,一股柴火味混着饭香,在院子里飘。

“这香味。”年轻税吏吸了吸鼻子,“像是炖鸡。”

年长的税吏瞪了他一眼,“你属狗的?什么都能闻出来。”

年轻税吏又吸了一口,“错不了,是炖鸡。不信你一会问问”

旁边还有个用木条钉的鸡圈,上面盖了草帘子。十几只母鸡在圈里啄食,一只红冠子公鸡站在墙头上,歪着脖子看人,忽然“喔喔喔”地叫了起来。

“还真养了鸡。”

“还有鸭子。”另一个税吏指着水沟那边。十几只鸭子在浅水里扑腾,水花溅得老高。水沟边修了一个小水闸,用木板挡着,蓄水坑里水满满的,清得能看见底。

年轻的那个忍不住吐槽道:“这地方收拾得比俺家还齐整。”

年长的税吏瞪了他一眼,年轻的不说话了。

赵甲长心里暗暗赞了一声。没想到朱以海这个被废宗室,还真能把鸡鸭养活了,而且田里的东西绿油油的,看着着实喜人。

周铁山走到地头,停下来。

整片坡地被开成了一畦一畦的垄地,垄沟笔直,间距均匀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

不知名的绿藤爬满了垄,叶子一片挨着一片,把土遮得严严实实。地头的蓄水坑连着水沟,水顺着垄沟流进地里。

几个税吏也跟了过来,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田地,互相看了一眼。年长的那个蹲下来,用手扒开叶子,看了看底下的土,“这地伺候真不错,是个懂活儿的。”

周铁山又低头看着脚下的垄沟,用靴尖拨了拨土,土松软,一拨就散。

他蹲下来,用手抓起一把土,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朱以海是哪位?”周铁山问道。

赵甲长连忙带着人往院子里走。朱以海从灶房后面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鸡血,“这不赵甲长吗?”

“怎么今个有空到我这儿来,莫不是在山下都闻到了肉香味?”

赵甲长上前堆着笑说,“朱公子,这位是泰安州的周铁山周差爷。”

朱以海打量了一番他身后的人,笑道:“没事,来的都是客。你们算是有口福了,我刚刚才杀的大公鸡,他们都在厨房忙着呢。你们先坐,半个小时就开饭!”

赵甲长连忙解释道:“你别误会,饭就不吃了。只是州里派他来收税,量地造册。”

周铁山站在院子中间,腰杆笔直,手里的册子攥得紧紧的,“你这寨子在泰安地界上,就要向泰安州交税。今日我来,先量地,造册。等量完了,算好了,下个月我来收。”

朱以海眉头一皱,“量地?量什么地?”

周铁山翻开册子,“你这寨子占地多少?开荒多少?种了多少地?都要量,都要造册。册子上有了,就要交税。”

朱以海不懂,朝着屋里嚎了一嗓子,“你们谁懂量地,还有税收?”

里面听见动静,都洗了手,呼呼啦啦出来了。陆甲旁边跟着陆丙,王铁、杨二虎,魏勇紧随其后。郑聪从地里走回来,站在朱以海身后,手里还攥着一把草。

周铁山在泰安地界也算是见多识广。眼下除了郑聪,其他几人都是膀大腰粗,还有看人的那种眼神,绝对是从战场上走出来,身上背着人命的。

他身后的其他吏员更是心里一紧。大家心里和明镜似得,眼前这伙人,恐怕比柳沟村民难缠的多。

郑聪把手里那把草放下,走过来解释道:“量地就是把我们种的地登记在册。册子上写了多少亩,以后就按多少亩交税。不光种的地,连寨子占的地也要算。以后我们盖房子、修路、挖沟,占了地,都要加税。”

朱以海愣住了,“寨子占的地也要交税?”

“要。”郑聪解释道:“官府不管你是住人还是种地,只要占了地,就要交税。这叫地税。还有丁税,按人头算,一个人多少钱。还有三饷,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按人头摊派。还有火耗,每两银子加三分。”

朱以海沉默了。他看着自己脚下这片地,有点想不明白。什么地产税,农业税,消费税,他都能理解,都能接受。

可是,怎么还有人头税?还有杂七杂八的其他税目?

他在心里骂了一声,可脸上没露出来。

“行。”朱以海无奈道:“那你先量吧。”

周铁山看了他一眼,挥了挥手,身后的四个税吏从马背上取下绳子、尺子、簿子,开始量地。

一个人拉绳子,一个人记数,一个量长,一个量宽。

绳子一丈一截,每隔一丈打个结。

他们在寨子里量,在院子里量,在地里量。那个记数的税吏蹲在地上,用一支秃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
“周爷,这垄沟的间距跟寻常庄稼不一样。这是种的什么?”

“你管他种的什么。”另一个税吏接话,“按亩收税,种金子也是那么多钱。”

先前那人摇了摇头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这种法有讲究,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。”

赵甲长跟在后面,看着那些税吏量地,心里越来越沉。他知道,量得越细,税就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