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从龙角寨下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山里的日头落得快,一出谷口,影子就拉得老长。
周铁山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,刘把总跟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草,走得很不耐烦。
后面是二十个兵,扛着枪松松垮垮地走着。再后面是朱以海,陆甲、陆丙、王铁、杨二虎,五个人被围在中间。
最后面是柳沟村的几个户主。
村民们和官兵都累了,队伍走得慢。周铁山倒也不催,只是直挺挺地骑在马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有个兵实在走不动了,蹲在路边,拿手撑着膝盖喘气。刘把总回头瞪了他一眼,那兵又慢吞吞地站起来,拖着枪跟上。
周铁山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听说山下闹贼,叫什么老石头还是啥,专劫官道。”
“别搁着吓自己,刚死一个刘化,总不能又来一个刘化吧”
“骗你干啥!咱还是小心点好。”
刘把总把嘴里的草吐掉,回头看了一眼那串长长的队伍,又转过头来,“周爷,你说你这是图什么?折腾了一天,银子没收到几个,人倒抓了一大串。”
“知州大人就是这么吩咐的。”周铁山头也没回,“如果税没收上来的话,就把人带回去,让他老人家发落。”
刘把总哼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官道拐了一个弯,视野开阔了起来。道两边是高粱地,往前走是泰安城,往后退是一片山地。正是进退两难的地方。
龚求娣趴在地里,扒开秆子往外看。
她趴的位置挑得刁,正对着官道拐弯的豁口,来的人先看见这片高粱地,看不见地里的人。
一、二、三......
她在心里数。二十个兵,一个领头的,一个穿皂衣的,五个人被围在中间,十二个被押在后面。
一共不到四十个人,两匹马。
“求娣。”颜家忠趴在她旁边,小声道:“别乱来。那可是泰安的官兵,不是流寇。”
“官兵怎么了?”龚求娣眼睛没离开官道,“官兵就能随便抓人?”
“那是朝廷的事。咱们管不着。再说,咱们现在是要去龙角寨安身,不是要惹事。”
“我早给你说了,朝廷的人没一个好东西。”龚求娣忽然转过头,看着颜家忠,“你看他们押着百姓们,能有什么好事?”
龚求娣把目光移回去,继续盯着官道,“咱们把人救下来,既有了钱财,又能跟山下百姓打好交道。住山上,总不能跟山下老死不相往来。你帮我,我帮你,日子才好过。”
颜家忠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有把握?”
龚求娣没有回答。她把黑布蒙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然后站起来,翻身上马。
她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五十个骑手同时翻身上马,动作整齐划一。几十个人像一个人一样,皆是黑布蒙脸,长枪平持。
颜家忠叹了口气,也翻身上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步卒。赵大能蹲在道边的沟里,眼睛死死盯着官道那头。其他步卒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准备着。
龚求娣举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然后一根一根弯下去。
三。
二。
一。
手落。
“冲!”
五十匹马同时冲出高粱地。
马蹄声如雷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尘土从高粱地里卷起来,像一条黄龙,直扑官道,瞬间把整支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官道上,大兵们愣住了。
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兵转身就跑,被刘把总一脚踹了回来。
“跑什么跑!结阵!结阵!”刘把总嘶吼道。他从马上跳下来,拔出刀,举过头顶,“圆阵!圆阵!枪朝外!快!”
官兵们乱糟糟地往中间挤。有个人手里的枪杵到前头一个兵的脚后跟上,那兵一个趔趄差点栽倒,骂了一句,又赶紧转回去找自己的位置。
折腾了半天,终于算是围成一个不圆不方的圈。
二十个人挤在一起,后背贴着后背,各个浑身发抖。陆甲、陆丙、王铁、杨二虎把朱以海护在身后。
陆丙舔了舔嘴唇,低声问了一句,“公子,一会儿打起来,咱们往哪边冲?”
“先别急。”朱以海说,“他们应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“那是冲着谁?”
“我看八成是冲着刘把总他们。”
村民们瘫在地上。有的抱着头趴着,有的跪着在发抖。
刘把总站在圆阵中间,左右看了一圈,嘴唇哆嗦着说道:“老....老石头....准是他们.....完了完了.....”
赵大能也带着步卒迅速从道两边涌了上来,站在骑兵后面,刀枪并举,弓弦拉满。
刘把总看了一眼那些弓箭,腿更软了。他把刀插回鞘里,双手抱拳,朝那些蒙面的骑兵作揖,“各位好汉,我们是泰安的官军....不是商人....没钱....你们行行好,放我们过去....”
骑兵们一动不动,长枪也纹丝不动。
刘把总的腿撑不住了,扑通一声跪下来。
“好汉爷爷,我们真没多少钱.....都给你们行吗.....”
他身后那些兵也一个接着一个跟着跪下,刀枪扔在地上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周铁山慢慢从马上下来,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兵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刘把总跪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,小声说,“周爷,你也跪着吧!磕个头,说不定好汉们就放咱们走了....”
周铁山像是没听到这番劝告,反而站直了身子,面对着那些骑兵,“你们不是流寇吧。”
骑兵们还是没有动。
“流寇没有这么好的马,更没有这么好的兵器。”周铁山的目光从那些马匹上扫过,“你们应该是某个大人的家丁。为什么做这种事?”
刘把总跪在地上,急得直扯周铁山的裤腿,“周爷!你别说了!不要命了?”
周铁山还是不理他。
骑兵们让开一条路,一个女人骑着马走出来。
那女人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周铁山面前。她比周铁山矮半个头,但站在那儿气势不输半分。
“官府无道,欺压百姓。我们来解救他们。”
周铁山指着圈内那些瘫在地上的村民,“他们都是不按律法交税的刁民。我奉知州大人之命,押他们回州衙发落。你们凭什么劫?”
女人的手按在剑柄上,“是不是刁民,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我说了是不算,可朝廷说了算。”周铁山朝着泰安的方向拱了拱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