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朝廷?”女人冷笑了一声,剑从鞘里抽出一截,寒光一闪,“朝廷算什么东西?”
周铁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这话要是搁在城里,够杀头抄家的。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不当回事。
女人把剑完全抽出来,剑尖抵住周铁山的胸口。
刘把总连忙磕头道:“好汉奶奶,求求您,别杀我们。我们就是当兵的,上头发话叫干啥就干啥,不是我们要抓人....”
女人没有看他。
刘把总从怀里掏出银子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,“这是我们身上的银子,都给您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....”
这下,女人的嘴角稍稍动了一下。
刘把总以为她嫌少,转身朝那些兵吼,“都他娘的把银子掏出来!包括那箱子税银!快!掏出来!”
官兵们纷纷从怀里掏出银子、铜板,有的从靴筒里摸出私藏的碎银,扔在地上。叮叮当当,银子滚了一地。
那半箱子封好的税银,也被两个官兵合力抬着,摆在了面前。
刘把总又朝女人磕头,“好汉奶奶,就这些了。您行行好....”
好汉奶奶?
这称呼倒是稀奇。
龚求娣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,只是被黑布蒙着,闷闷的。
“既然叫得好听,我可以放你们走。只是你得把百姓们放了,银子也让我们带走。”
刘把总连忙磕头,“谢好汉奶奶!谢好汉奶奶!”他爬起来,朝那些兵挥手,“放人!快放人!”
“不能放人!”
刘把总的脸一下子白了,连忙转过头看着周铁山,“周爷!你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
“我要把他们带回去。”周铁山直直地面对着龚求娣,“这些欠税的刁民,只有带回去才能逼他们交出银子。”
龚求娣原以为这些官兵把百姓押回去,是要勒索几个钱,吓唬吓唬就放了。没想到这个穿皂衣的,是真要把人押回衙门定罪。
“你押他们回去,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打也好,杀也好,那是州衙的事,自有王法管着。”周铁山坚定道:“你劫官道,抢税银,掳人犯,哪一条不是死罪?你救了他们,回头官府再抓,抓回来打得更狠。你到底是救他们,还是害他们?”
刘把总几乎要哭了。
他拉住周铁山的袖子,使劲拽他,“我的周爷哟!你说说你一个月赚几钱银子,玩什么命啊!咱就这么空手回去,无非被训诫一顿了事,你再多嘴,恐怕就真没命了!”
周铁山甩开他的手,站得笔直。
那些兵也纷纷开口劝。
“周大使,你就别犟了.....”
“人家上百号人,咱们打不过.....”
“回去就说被劫了,知州大人也不能把咱们怎么着....”
周铁山没有理他们。
龚求娣把剑往前送了半分。剑尖刺破胸口的衣裳,“朝廷给了你什么,值得你这么为朝廷卖命?”
周铁山正色道:“朝廷就是道统,我为道统卖命有什么问题?”
龚求娣冷笑了一声,“好一个道统!颜抚台那么守道统的一个人,怎么被狗皇帝杀了!?”
周铁山的眼睛眯了一下
他忽然想起秦知州那天说的话,“颜继祖的家丁,领头的还是个小娘们。习得一手好剑法。”他的目光落在女人露在黑布外面的眉眼上,看了几息。
说时迟,那时快。
周铁山一个箭步,一把扯掉了女人脸上的黑布。
“你们就是颜大人手下的家丁?!”
龚求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,连忙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但一瞬间的功夫,所有人都看清了。那模样,分明是一个稚嫩的姑娘家。
“找死!”
一个大汉迅速驱马冲上前来,一鞭子抽在周铁山脸上。
“啪!”
那一鞭子来得又快又狠,周铁山只觉眼前一花,整个人就栽在了地上。他趴在地上,感觉半边脸火辣辣的,尝到嘴里一股铁锈味,是血。
刘把总跪在旁边,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,浑身发抖,“这下真完了....完了.....”
龚求娣一手捂着脸,一手用剑死死抵着周铁山的喉咙,“既然是你求死!就别怪我不客气!”
周铁山趴在地上,仰着头,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
“求娣!”
一声叫喊,让龚求娣手里的动作一滞。
她顺着声音,在人群里不断搜寻着,最终落在了一个胡子拉碴,衣裳破烂的男人身上。
是朱以海。
龚求娣看了他好几息,眼神里有一丝恍惚,像是想从这张脸上找出记忆中的那个人。那时候,朱以海被关在龙角寨的柴房里,身上虽然脏,但绝不至于如此落魄。
再看看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像活生生老了十岁。
“朱公子。”她叫了一声,有些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。
“求娣。”朱以海往前走了一步,“把剑收了。这些人........”
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兵,“他们都是无辜的。周差爷只是奉命收税,没有故意刁难。你杀了他,就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龚求娣低头看着周铁山,他侧着脸趴在地上,一只眼睛斜着看她。
周铁山不怕死。或者说,他早想过会死,因为在办差中见过太多活不下去的人,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龚求娣手腕一翻,剑刃横过来,用力一抹。
血从周铁山的喉咙里喷出来,喷在龚求娣的衣襟上。
周铁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后就不动了,那本从他怀里滑出来的税册,纸张一页一页地红了。
朱以海呆在原地。在他的印象里,龚求娣应该是腼腆的,温柔的,可周铁山死得那么干脆,让他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。
龚求娣站起来,把剑上的血在周铁山的衣服上擦了干净。
“朱公子,回不去了。”她苦笑一声,“早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爹被鞑子杀了。”她缓缓说道:“我娘为了让我活下去,在我面前,用箭戳穿了喉咙。我抱着她,她的血把我全身都染红了。”
“那时候,我以为我活不成了,是颜大人收留了我。后来,我认了颜大人做干爹,还学了一身武艺。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,平平淡淡的,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管。可是.....”
她的声音发抖了,“可是干爹也被杀了。被狗皇帝杀了。”
她看着朱以海,眼睛里的火在烧,“你告诉我,这世道,我怎么回得去?”